师徒离开铜台府,走了数日。
这一路,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密,田地的收成越来越好。悟能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每天走在路上,嘴里都要念叨几遍快到灵山了,快到灵山了。
悟空没有接他的话。他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回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铜台府的事已经过去了,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一直压在他心里。他总觉得,那个人还会再出现。
第五天傍晚,师徒来到一座大城。
城门口人来人往,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热闹。城楼上挂着大红灯笼,城墙根下摆着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小摊,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是糖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悟能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好香!这城里在做什么好吃的!
悟空拦住一个路人,问了一句:这位大哥,城里怎么这么热闹。
路人笑着说:几位是外来的吧。咱们金平府,这几天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元宵节,城里的金灯桥要放灯,三盏金灯,点了能照亮半个城!
金灯?
对!金灯桥上三盏金灯,用酥合香油点的,那香味,飘得满城都是!几位师父来得巧,明儿就是正月十五,正好赶上放灯!
路人说完,又急着去凑热闹了。
师徒进城,找了间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悟能就拉着悟净出去逛了。
城里的元宵气氛比城外还要浓。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有的画着兔子,有的画着鲤鱼,有的写着福字。街边的摊子摆得密不透风,卖汤圆的、卖糖画的、卖面具的,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悟能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看着师傅用糖汁画出一条腾云驾雾的龙,眼睛都直了。他掏了掏口袋,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幅,举在手里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客栈给师父看。
悟净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糖龙,说了一句:这是好事啊。
悟能说:好事?花了我三个铜板呢。
悟净说:糖龙画得好看。能看,也能吃。这是好事。
悟能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他掰下一块龙尾巴,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悟空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满街的人流,没有去逛。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满城的喜气洋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汤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他蹲在门槛上,挖了挖耳朵。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面前经过,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悟空叫住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嘎嘣脆。他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看着街角的方向。那边有个算命摊,摊主正闭着眼睛给人看相。悟空看了那个摊主几眼,没看出什么异常,收回了目光。
他咬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子随手一扔,跳下门槛,走进客栈。他心想:不管金灯桥那边是什么,明儿夜里,总归要去看一眼的。
第二天一早,师徒去了城里的慈云寺。
慈云寺是金平府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大殿里烟雾缭绕,梵音阵阵。寺里的方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法号净尘,慈眉善目。他听说师徒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连忙把他们迎进后院禅房,亲自奉上茶点。
几位师父远道而来,老衲这里有礼了。
琦玉喝了口茶,回了一句礼。
净尘方丈又问了几句路上的见闻,态度十分热络。他指着窗外说:几位师父来得巧,明儿就是正月十五,城里有放灯的老规矩。到时候全城的人都去金灯桥看灯,热闹得很。
琦玉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问了一句:金灯桥,就是城里那三盏金灯?
净尘方丈点头:正是。那三盏金灯,是咱们金平府供奉了几十年的老灯了。
琦玉想了想,又问:那灯,是给谁点的。
净尘方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这个,说来话长。总之是给佛爷点的。年年如此,城里的百姓都习惯了。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多说。琦玉也没有追问。
悟能坐在旁边,一边吃点心一边听着。他咽下嘴里的点心,凑过来问了一句:老方丈,那佛爷年年都来收灯油?
净尘方丈点头:年年都来。
悟能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犯嘀咕:佛爷还收灯油?这算哪门子的佛爷。
悟空坐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他端着茶杯,听着净尘方丈和师父的对话,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几个小沙弥正在扫地。
悟空盯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老方丈,那金灯桥上的灯,夜里有人守着吗。
净尘方丈一愣:守着?不用守。那灯点了,没人敢靠近。这是老规矩。
悟空了一声,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悟能拉着悟净又出去逛了。琦玉坐在禅房里,闭目养神。悟空一个人走到寺院门口,蹲在台阶上,看着城里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金灯桥方向,那三盏金灯已经亮了起来。灯火把桥周围的天际都染成了一种奇异的金色,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罩在金平府的上空。
悟空蹲在台阶上,看着那灯火,看了很久。
他总觉得那灯光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但就是有。
师父。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琦玉从禅房里走出来:怎么了。
悟空指着远处的金灯桥:那灯,颜色不对。
琦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像是有点亮。
悟空说:俺老孙明儿夜里去看看。
琦玉了一声,没有反对。他转身走回禅房,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串糖葫芦回来。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俺老孙给您带两串。
夜色渐深,金平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照得通明。
与此同时,城南青龙山,一座隐蔽的洞府里。
洞府深处,三团巨大的黑影正在沉睡。忽然,最中间那团黑影动了一下,一只巨大的犀牛头从黑暗中抬了起来。它的鼻子上有一只金色的角,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犀牛精睁开眼睛,看着洞顶,声音低沉:那个光头,到金平府了。
旁边的黑影也动了起来,另一只犀牛头抬起来:大哥,无天说的那个人,来了?
来了。今儿进城的,就是他们。
第三只犀牛也醒了,声音带着兴奋: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无天说了,假扮佛爷,把他引到洞来。拖住他。
三只犀牛精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最中间的那只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
无天说,那个人打不得。只能拖。都记住了。
记住了,大哥。
洞府里重新安静下来。黑暗中,只有三双幽绿的眼睛,在沉沉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