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只有一家客栈。
不大,门脸窄窄的,进去之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张桌椅,桌面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师徒四人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到四个和尚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有多问什么,麻利地给安排了房间,又让后厨煮了一锅素面。
悟能吃了四大碗。悟净吃了两碗。琦玉吃了一碗。悟空吃了一碗。
吃完之后,悟能摊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了。
悟净坐在他旁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没有说话。
掌柜的走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悟能那个比脸还干净的碗底,又看了一眼其他几个人碗里剩下的汤底,小声问了一句:
几位大师是从山那边过来的?
悟能点了点头。
嗯。狮驼岭那边。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师徒四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
那座山上,听说有三个大王。四万七千小妖。从来没有人能从那座山上活着过来。
悟能指了指琦玉。
我师傅带我们过来的。
掌柜的看向琦玉。那个光头和尚正端着杯子喝茶,表情平淡,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说他从狮驼岭过来了,而且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掌柜的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几位大师好好休息。面不够的话,后厨还有。
他说完就退下去了,没有再问更多。
悟能看着掌柜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好像被吓到了。
悟空靠在椅子上,翘着腿。
正常人听到有人从狮驼岭活着走出来,都会吓到。
我们不是正常人吗。
悟空想了想。
我们确实不太正常。
吃过面之后,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小镇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琦玉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没有说话。悟能摊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目光涣散地看着院子的围墙,不知道在想什么。悟净坐在石阶上,把降妖宝杖横放在膝上,低头擦着杖身上被热视线烫出的那道焦痕,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情。
悟空坐在槐树的另一侧,手里转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枯枝,一圈一圈地转着。
四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打了三天,所有的话都在山上说完了。现在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悟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师傅。
琦玉没有转头。
后面还有更难的吗。
琦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头顶的槐树叶,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没了吧。
悟能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看着琦玉。
真的?
不太确定。但应该没了。
悟能想了想,又躺了回去。
那就好。
院子又安静了下来。
槐树叶在夜风中晃动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远处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又安静了。
悟净擦完宝杖,把布收好。他看着杖身上那道焦黑的痕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下了。
这是好事啊。
悟空转头看他。
好在哪。
狮驼岭过了。三王都收了。我们还在往前走。这说明路是对的。
悟空没有反驳。他转着手里的枯枝,停了一下,然后把枯枝丢在地上。
老沙,你今天说话怎么一句比一句有道理。
悟净面不改色。
我一直都有道理。是你们以前不听。
这一次,连琦玉都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确实笑了一下。
夜色渐深。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师徒四人也各自回了房间。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琦玉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木板床很硬,枕头也不高,但比起山上的石头地面,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悟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窗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两颗暗淡的星星。
没有人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悟空轻声说了一句:
师傅,您觉得大鹏精会被送到哪里去。
琦玉想了想。
不知道。但观音说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那您觉得,他以后还会再跑出来吗。
琦玉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尽了全力。知道自己打不赢,就不会再来打了。
悟空没有再问了。他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漆黑的天空。
在那片黑暗中,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紫光闪烁了一下。不是星星的光芒。那道紫光更暗,更冷,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悟空看着那道紫光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