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晋岩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抱怨缴枪的事，也没有替李师群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小林新男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李师群。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李主任，这件事你办得不够妥帖。”
“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林新男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汤团长的部队刚来，他们的装备早就已经老旧，我看有必要给兄弟们换一批新的。”
“你觉得这件事如何？”
这句话，看似在询问，实则是命令。
小林新男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虽然缴枪不应该，但汤团长手下的兄弟们都是好样的。”
“他们要是连缴枪这种事情都能认真执行，可见他们心里没鬼，对于我们是充满信任的！”
“我想，他们肯定都是真心实意来投靠我们的！”
“我们绝对不能亏待了他们。”
听到这里，李师群连忙点头。
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一般。
“师团长放心，这件事我已经在安排了！七天之内，一定到位。”
七天。
李师群说得很肯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听到这里，小林新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汤晋岩，语气轻松说道：“汤团长，你听到了？”
“李主任已经答应你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小林新男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温和。
他当场表示：“兄弟们真心待我们，我们自然也会真心待兄弟们。”
汤晋岩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他主动起身，双手端着酒杯，走到李师群面前：“多谢李主任！多谢小林师团长！”
“卑职一定尽心尽力，报答二位长官的厚爱！”
说完，汤晋岩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也慢慢的变得豪爽起来。
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小林新男又问了汤晋岩一些游击队的情况，汤晋岩都一一作答，说得滴水不漏。
他说的内容，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关于游击队的装备、补给、兵力部署，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东西，小林新男迟早会从其他渠道知道，撒谎没有意义。
但关于游击队的内部矛盾、指挥官的决策习惯、各部队之间的关系，他就只说七分，留三分。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
而大田健一则是偶尔插话，问的都是一些细节问题。
比如游击队某次战斗的具体经过，某个指挥官的脾气性格，某个地区的群众基础。
这些问题刁钻而具体，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
但汤晋岩都答得上来，而且答得自然，像是在回忆往事一般。
顾希坐在一旁，话不多。
他主要负责给汤晋岩递话、圆场，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
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松平坐在最下首，偶尔插一两句话，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可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酒过数巡，小林新男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的脸红红的，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小林新男拍着汤晋岩的肩膀，语气变得亲热起来，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般。
“汤团长，你放心，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李主任答应你的事，我替他兜着。”
“七天之内，要是装备不到位的话，你来找我！”
小林新男这话说得豪爽，汤晋岩连连道谢，脸上满是感激之情。
可此刻，李师群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暗暗发苦。
小林新男这一张一弛，真是好手段。
他把自己塑造成那个关心投诚将领的好长官，而李师群自己呢？则成了那个“领会错精神”、对投诚部队不信任的糊涂虫。
这番话听着是在替李师群兜底，实际上是在收买人心。
如果汤晋岩的装备真的到位了，汤晋岩要感谢谁？
感谢李师群？
当然会，但更会感谢小林新男！
因为是小林新男“替他兜着”，也是小林新男在吃饭的时候“逼着”李师群兑现承诺的。
而如果装备不到位呢？
那更简单——责任全在李师群！
小林新男答应的事，李师群没办到，是李师群食言了。
这样一来，汤晋岩就会彻底倒向小林新男。
无论哪种结果，李师群都是输家。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李师群唯一能做的，就是按时保质保量的给汤晋岩的部队更换装备！
只有这样，接下来或许才能和小林新男争夺一下。
可这种感觉，让李师群心中分外不爽。
他现在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笑着喝酒。
一杯又一杯，酒入愁肠，全是苦涩。
酒过数巡，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小林新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说：“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汤团长，顾团长，明天一早我去你们的驻地看看，咱们再细聊。”
汤晋岩和顾希连忙站起来：“是，卑职恭候师团长。”
众人起身离席。
小林新男由大田健一搀着，先走了出去。
汤晋岩和顾希走在最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都没有说话。
在返回驻地的路上，汤晋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酒桌上的一幕幕。
小林新男的笑容，李师群的铁青脸，大田健一审视的目光，江松平僵硬的假笑……
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又似乎这场饭的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细细玩味。
回到驻地之后，顾希给汤晋岩倒了一碗热水。
两人在桌边坐下，缓了缓，这才聊起今天的事情。
“老弟……”
汤晋岩双手捧着碗，吹了吹碗里的热气，看着顾希问道：“老弟，今天这场酒，你怎么看？”
顾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托着下巴，像是在整理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弧度来。
“老哥，今天这顿饭，真是精彩，可真是吃出了不少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