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中桥说不太乐观，大本剑河微微皱起了眉头，随后轻轻开口问道，“具体情况怎么样？”
中桥清了清嗓子，微微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大本先生，目前一切都是在逐步恢复，但推进的速度非常缓慢，主要是受客观条件制约。”
“有几个矿洞因为之前连续暴雨导致的积水问题，水位至今还没有降到安全线以下，排水设备已经全力运转了三周，但矿洞内部的地下渗水量远远超过预期，地质结构比较复杂，我们不敢强行加速排水。”
“华夏政府相关专家来看过了，说如果排水太快，可能会导致矿洞顶板压力突变，反而增加塌方的风险。”
“所以现在只能慢慢来，用最保守的排水速度，一天排一点，同时密切监测岩层的位移数据。”
说着，中桥身声音带着一丝丝无力，“之前的汛期来得太突然，虽然我们当时及时组织人力抢运了一部分已开采的矿石，但大部分露天堆场的矿石还是受到了雨水的影响，品位有所下降，需要进行二次选矿才能达到出口标准。”
“我这边正在全力组织恢复，但进度确实上不去。”中桥说道这里，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大本先生，目前我们面对是两难的局面，如果强行加速排水和开采，万一发生矿洞塌方之类的事故，那就不是几个月的产量问题了，整个矿区的安全生产资质都会被吊销，到时候连复产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个风险我不敢冒，也不能冒。”他说得很慢，每一条理由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每一个数据都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确保既符合实际情况又留足了回旋余地。
说完之后，中桥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等待大本剑河的指示，但大本剑河并没有开口说话，因为面对这种问题，自己也赌不起。
见到大本剑河没有开口回答，中桥用一种更加坦诚、更加推心置腹的语气，抛出了大本剑河最不想听到的那个问题：“所以，大本部长，您刚才问下个月的矿能不能按时发，按目前的恢复速度来看，不是我不想发，是真的发不出去。”
“我可以给您交个底，下个月交付全部石墨矿，从目前情况来看，是绝对不可能！”
说完，中桥换成了一副笃定的态度，“如果再给我两个月，我有信心把产量恢复到汛前的水平，但下个月的订单肯定交不了了，缺口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中桥能听到大本剑河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那节奏不紧不慢，透着一种极力克制着的焦虑和无奈。
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大概是在查看订单排期和库存数据。最终，大本剑河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不是责备，更多的是一种面对不可抗力时无可奈何的疲惫。汛情是不可抗力，矿区受损是客观事实，中桥作为现场负责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没有理由去苛责一个在最前线苦撑的下属。
“中桥先生，不得不说，情况比我想的要严重。”大本剑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调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默默承担了过重的分量，“中桥君，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但问题的严重性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现在不光是樱花国本土的订单在积压，欧洲那边的客户也在催。”
“欧洲分社的社长已经连续三天打电话来追货了，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说如果下个月不能按时交货，他们就要按合同条款启动违约赔偿程序。”
“集团的年度供货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我们连续两个月不能保证供应量，欧洲客户有权调整年度配额，甚至不排除会把部分订单转给我们的竞争对手。”
大本剑河说着，用手轻轻点了几下桌面，“中桥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每年几十亿的订单，一旦丢了，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只能托付给最信任的下属的事情：“还有，中桥君，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在集团总部这边，当初推荐你去负责石墨矿的人是我。你自己也清楚，除了我以外，小林健他们那帮人也一直在盯着你，毕竟石井也是因为你，才被调回本土的。”
“萝北矿是全球最高品位的天然石墨矿之一，光是已知储量就足够开采二十年以上，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亚太市场的石墨定价权。”
“当初我力排众议让你来管，看中的是你的专业和忠诚，但小林他们不服气，一直在董事会上质疑我的用人决策，说我把这么重要的海外资产交给一个编外人员是在冒险。”
“去年那套你因为劳工待遇问题，跟总部派来的财务审计发生摩擦的旧账，现在还被他们当作攻击我的把柄。”
“如果这次不能及时交上石墨矿，或者订单出现严重违约，那他们就有了打压我的把柄。”
说到最后，大本剑河语气加重了及扣分，“到时候后果很严重的，不只是我个人在董事会上的脸面问题，而是我们整个国际事业部的预算分配和人事权都会受到牵连。”
中桥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大本剑河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坦诚，几乎等于在告诉中桥：我们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条船要是漏了，谁都跑不掉。
窗外的矿山在夕阳里拉出了长长的影子，选矿车间的轰鸣声在黄昏的空气里回荡。
中桥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终于看清楚了科美集团内部的权力格局：大本剑河是他在总部的保护伞，但反过来，他中桥也是大本剑河在华夏唯一的根基。
这层利害关系，他以前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得到，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
想到这里，中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恳切，带着一种设身处地为集团长远利益着想的诚恳：“大本部长，您的难处我完全明白。”
“我跟您说实话，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下个月的订单，而是明年。”
“您想想，就算两个月之后矿区的生产全面恢复，也到了华夏北三省的冬天。”
“萝北这边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结冰了，到十一月份露天开采就基本停了。”
“每年到了冬天，大雪封山，运输也会受影响。到那时候，产量又要掉下来一大截。”
“这种靠天吃饭的模式，不是我们不想改，是地理条件摆在这里，谁也改变不了。一年十二个月，我们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休息。”
“这个风险如果不能从结构上解决掉，迟早有一天会出大问题，到时候，担责的还是你我。”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投下的炸弹，正中大本剑河心底最深处那个他一直不敢去碰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