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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沉闷的晚钟回荡在昂德索雷斯的天际。
夕阳渐渐沉入城墙之后，阳光大圣堂穹顶之上的金色太阳却仍光芒炽盛，在暗下来的天幕间愈发刺目。
【天堂之孔】熊熊燃烧，金色的阳光铺满穹顶大殿。
一个披着白金教袍的女人环抱双臂，立在光中。声波状的辉环悬于头顶，向外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一双阴冷的三白眼紧盯着前方祭台上的十字架。
郁郁葱葱的麦苗与青藤交缠其上，依稀掩着一道人影。
炽烈的光辉自高处泼洒而下，翠绿的叶片在炙烤中渐渐焦黑、蜷曲，化作细碎的灰烬，从十字架上簌簌飘落。
哒。
靴跟落上地砖，清脆的声响传入殿内。
女人闻声回首，就见罗德里克身披王袍、头戴金冠，与拉斐尔一同迈步走来。
“陛下。”
她微微欠身。
国王点了点头，看向十字架上沐浴着金色阳光的圣女，淡然问道：
“怎么样？”
“回陛下，丰收的遗毒已清除得差不多了。最晚下周就能结束洗礼，彻底洗去圣女体内的丰收赐福。”
女人说到这里，略作停顿：
“无须等到夏至，便可提前举行第二次神降仪式。”
罗德里克脸上没什么波澜，视线从十字架移到了她的脸上。
这女人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方脸淡眉，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深陷下。一头灰褐色的头发紧紧绾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面相显得颇为刻薄。
“我问的是你。”
女人一怔，腮侧的咬肌缓缓绷紧，许久没有答话。
拉斐尔适时开口：
“加百列大人，这具容器……您还适应吗？”
是的。
这个三白眼的中年女人正是加百列。
祂还活着，或者说，祂勉强还能算是活着。
沉默许久，加百列才低下头，头顶的辉环微微荡漾：
“多谢陛下关心，尚能适应。只是今后……恐怕还得劳烦拉斐尔大人为我维持辉环。实在有劳了。”
祂的姿态放得很低，全然不见昔日“神任警长”的骄傲。
弗雷德里克发动王都恐袭后，潜入阳光大圣堂刺杀加百列，并在交锋中彻底摧毁了后者的躯体。
好在拉斐尔及时以本体历行奇兰，才在最后关头堪堪保住了加百列的辉环。
如今，这位失去躯体的炽天使只能依托圣徒容器存身。不仅实力大损，神权【鸣镝力】也已无法使用。更要命的是——
祂不能离开阳光。
现在的加百列，全靠拉斐尔的【复辉力】才得以苟存。而与所有太阳神权一样，【复辉力】也需要阳光普照才能生效。一旦脱离光照，加百列的辉环就会像被掐断电源的灯泡，当场暴毙！
这不仅意味着祂无法进入采光不佳的建筑内部。甚至每当夜幕降临后，加百列就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滞留在【天堂之孔】普照的永昼王都内。
而加百列败给一个凡人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神国。再经某位同样输给过凡人的神只大肆宣扬，闹得整个伊甸人尽皆知，连带着天主颜面蒙尘。
明明实力远胜对方，堂堂“神任警长”却叫一个凡人给单杀了。太阳神国尚未正式进军奇兰，便先折了一臂。
即便撇开这份耻辱性的战绩，失去躯体、无法再使用【鸣镝力】的加百列，被剥夺“御前七翼”的头衔也只剩下时间问题。
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来看，对于这位无比高贵圣洁的炽天使长而言，或许当时就死了反倒还更体面些。
祂之所以至今还未回到神前谢罪，只为一个执念——
“陛下，我主的降临仪式无须拖到夏至……“
加百列抬起头，薄唇绷得发白：
“弗雷德里克的死刑，同样如此。”
拉斐尔看着祂阴鸷得隐隐扭曲的面庞，心里颇不是滋味。
对一个凡人怀有如此深重的憎恶，绝非“御前七翼”该有的风度。
只是……祂脑中不自觉浮现出自己那天狂怒失控的模样。
……自己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弗雷德里克的处刑就定在神降当日，让臣民们知道是天主的荣光为他们惩戒了罪犯，如此才能安抚大赦礼恐袭带来的人心浮动。”
国王轻描淡写地回应：
“放心，到时候我会把他交给你亲手处置。”
加百列只得低下头：
“是，谢陛下。”
这时，笼罩祭台的炽烈光辉渐渐减弱。
克琳希德的身影在光中清晰起来。
她头戴金色荆棘冠，身披的轻纱早已被汗水浸透，湿发一绺绺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汗珠沿着额角淌下，汇在下颌，接连滴落。
这是克琳希德两个月以来的第六次洗礼。
说是“洗礼”，其实就是用强力的太阳神术照射她的身体，迫使丰收赐福不断发动保护，从而消耗掉这份赐福。整个过程对身体的伤害自然不会小。
罗德里克打量着妹妹的模样，从口袋里取出手绢，上前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水。
克琳希德轻喘着气，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比起疲惫，充斥在她心头的更多是困惑。
她抬起视线，碧绿的眼眸不断扫过哥哥的面庞，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罗德里克却只是垂眼替她擦着汗，面无表情，始终没有迎上她的视线。
坦白说，克琳希德看不懂。
两个多月前，他们兄妹三人才刚合谋完成了为马可叔的复仇。可事情刚结束，罗德里克便瞬间翻脸，下令逮捕兄长，甚至直接判了死刑。
若只是这个行为本身，克琳希德还能理解。
毕竟弗雷德里克本就是个祸害，又闯下了这么大的祸。他若逃之夭夭，以他的能耐想躲过太阳的追杀兴许并非难事。可暴怒的教会会将怒火投向何处，自不必多说。
哪怕只是为了海都的安全，弗雷德里克也必须被留在王都。
只是……克琳希德的目光越过哥哥，落向他身后的两名六翼天使。
祂们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国王下一步的吩咐。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自打加百列失势后，哥哥在教会中的话语权便直线攀升。到了今天，几乎已有了一言堂的意味。
要知道，以弗雷德里克的那些罪行，哪怕立刻处死都算轻的。
加百列、拉斐尔，乃至整个太阳神国，甚至连隔壁的奥菲斯，都想要他的命。
可罗德里克却能凭个人意志将他强留到今天……
那么，哥哥此前参与针对加百列的行动，究竟是为了给马可叔报仇，还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
克琳希德愈发看不懂了。
眼前这个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究竟站在哪一边？
片刻，罗德里克收起手绢。
“带她回寝宫吧。”
“是。”
拉斐尔恭敬应声。
祂看上去倒与过去没什么区别，仍是那副骨相清瘦、气质冷峻的神父模样。
智天使的本体自然不长这样。只是伯多禄的身份在王国政府中兼任着不少职务，为免徒增麻烦，拉斐尔本体历行后便干脆沿用了这副外貌。
而“神之舌”的位置，则由加百列接替。
算上顶替死去马可的新任“神之左眼”，如今太阳神教的十圣徒再度齐整，随时都能发起对奇兰的全面入侵——只待夏至太阳神降后的一声令下。
拉斐尔正要走向祭台，脚步却忽然停住，抬头望向穹顶。
轰隆……
【天堂之孔】中的金焰蓦然翻涌，一具厚重的白金甲胄在烈焰间缓缓显现。滚滚热浪随之涌入，大殿内的温度迅速攀高。
咦？
众人纷纷抬头。拉斐尔与加百列认出来者，即刻单膝跪地，恭迎祂的造访。
罗德里克却仍站在原地，眼眸缓缓眯起。
……祂怎么现在来了？
天国事务繁忙，按理说夏至以前祂都该留在神侧辅佐才对。
难道真是太阳神等不及了，要提前举行降临仪式？
思量间，米迦勒已舒展着火焰六翼，自穹顶降下。
厚重的白金大铠落在祭台前。
“参见副君殿下。”
两名六翼天使恭敬垂首。
米迦勒抬手示意祂们起身，背后的火翼却尚未收拢。祂的目光扫过十字架上的圣女，随即转向一旁的罗德里克。
战盔下传出的声音异常凝重，清晰地回荡在殿内：
“各位，就在昨天，天主光辉普照的多个凡间，同时遭到了地狱的大举进攻。”
“什么？！”
“地狱发起总攻了？”
加百列与拉斐尔同时变了脸色。
罗德里克眸光微动，紧皱的眉头却不动声色地舒展开来。
“是否属于总攻，目前还无法确认。”
米迦勒语气低沉：
“但伊甸的其他神国皆未受袭。地狱的攻势全都集中在天主治下的凡间，多处战线同时承压，局势有些吃紧。”
加百列立刻追问：
“与我们结盟的诸神呢？没有派来援军吗？”
米迦勒战盔的目缝间金光微闪，缓缓摇了摇头。
“……”
殿内一时无声。
良久，拉斐尔才叹了口气：
“这群背信弃义的豺狼。”
话说到这里，情况已很明显了。
地狱发动进攻并不难理解。眼看太阳神国即将占领奇兰，那些魔鬼心生忌惮，自然会联合起来加以阻挠。
问题出在伊甸那些道貌岸然的诸神身上。
自梵赛提遭驱逐后，拥有唯二的【天堂之孔】的耶和华，便成了伊甸实质上的话事人。称祂为最强神灵，也不为过。
而如今，眼看太阳神国又要将奇兰收入囊中……
会心生不安与嫉妒的，可不止地狱的魔鬼。
恐怕此刻，诸神都巴不得天主被击坠，好一拥而上蚕食祂的遗蜕。
“……要紧吗？”
智天使不无担忧地问道。
如今“御前七翼”已折其三，神国的尖端战力难免显得薄弱。
“无妨。一群聒噪的苍蝇罢了，不是梅塔特隆的一合之敌。”
米迦勒冷笑一声。
拉斐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向身侧的罗德里克。
只要有太阳神教与十圣徒存在，无论身处哪一处凡间，那位“神之代理人”都能降临。
更重要的是，随着圣达芬、乌列尔与加百列的接连折翼，如今的梅塔特隆……空前强大。
“拉斐尔，你现在随我返回神国。”
米迦勒的声音再次响起：
“赶在夏至前，解决那群乌合之众。”
“是。”
智天使立即应声，身侧的加百列也忙道：
“我也去。”
“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米迦勒瞥了眼中年女人模样的加百列：
“奇兰也需要‘神之舌’。更何况，你现在去了也帮不上忙。”
话语直白得有些刺耳。
这也是如今神国上下，对这位败给凡人的“神任警长”的态度。
加百列薄唇颤动，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攥越紧，好半晌才干涩地应道：
“是……”
“不。”
一道冷冽的嗓音忽然插入。
始终在旁静听的罗德里克迈步上前，语调生冷：
“拉斐尔不能走。并且从现在开始，包括副君殿下在内，我需要所有人全部留在奇兰！”
三名六翼天使皆是一怔。
天国副君扭头看向国王：
“为何？”
一轮闪耀的辉环在罗德里克头顶缓缓浮现，那双碧蓝的眼眸转瞬染成灿金。
“地狱的攻势并非出于忌惮的骚扰，而是决战的号角。”
“召集十圣徒——”
罗德里克看向十字架上的克琳希德。
后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迎着哥哥的目光，脸色渐渐有些发青。
国王笃定开口：
“我们的对手已经准备好了。”
呜呜呜——！！
嘹亮的汽笛滚滚如雷。
来自伦蒂姆德的钢铁长蛇喷吐浓烟，一头冲出隧道，钢轮接连轧过铁轨，密集的震响随着长长的车厢掠出洞口。
海风扑过车窗，高架铁道贴着海岸向前延伸。
一侧是浪花翻涌的裂谷海，另一侧是成片的碧蓝屋瓦、林立的港口桅杆与纵横交错的街道，皆在飞退的雾气间层层显现。
远处，巨大的拱形站房横亘于铁道尽头。
“铂金皇座号”载着英雄与他的同伴们，轰然驶入浓雾笼罩的“蔚蓝海都”罗兰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