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泰晤士河上的薄雾未散。
沿岸的路灯次第熄灭，步行街大多商铺还没开门。送货车缓缓驶过街口，第一班有轨电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余音”的木门推开，齐格飞与波波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两人在酒吧里叙了整整一宿，此刻皆是满身酒气，沿着步行街摇摇晃晃地往商会走。
“老大……嗝！我跟你说啊……这个牛老板……”
圃人满脸涨红，打着酒嗝：
“你别看他平常老实巴交、和和气气的……他的野心可大着呢！”
齐格飞听得有些意外：
“噢？什么野心？”
“商会最近不是在布局比蒙市场吗？开店只是先探探路！”
波波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他准备把那些荒掉的牧场、停工的工坊都盘下来，雇人重新开张，再把断掉的商路接上。修路、供货、安置回乡的人……他都想干！”
“他还说，等大家有饭吃、有班上，能在老家安稳住下来了，咱们还愁没生意做吗？”
新任安保主管就这么一路向前任安保主管透露着自家的商业机密，听得齐格飞眉头直跳，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嘶～这架势……
牛老板难不成是要重新建国吧？
靠谱吗？
不过，牛马不为奴商会在尤里乌斯新政后，也算是帝国数得着的零食连锁了。跑去如今百废待兴的比蒙做个龙头资本，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齐格飞想着想着，不由打趣：
“这么看，弄不好未来哪一天，咱们见了他都得单膝下跪，喊一声‘牛陛下万岁’了～”
“可不是嘛！”
波波亢奋地一拍大腿，义肢里的齿轮咔啦作响，整个人却跟着一歪，险些栽倒下去。
齐格飞赶忙将他扶稳：
“你可悠着点吧。”
“抱歉抱歉。”
波波挪了挪双腿，重新站稳，讪笑道：
“我这身铁疙瘩也是最近才接上的，牛老板托的关系，我还没用习惯。”
齐格飞轻轻噢了一声：
“好使吗？”
“还行吧。”
波波抬起右手，张开五指。黄铜指节逐一屈起，关节缝隙间的细小齿轮咬合转动，前臂外侧的活塞杆随之伸缩。
嗤~
腕侧的阀口逸出一缕白汽，擦得锃亮的金属外壳在晨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泽。
“肯定没原来的手脚利落，不过也无伤大雅，反正我一向都是在影子里赶路的。”
齐格飞上下打量着这条颇具工业美感的黄铜胳膊，不由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奥菲斯的蒸汽造物在各种意义上都相当符合他的美学。
先不管好不好用，至少波波接上义肢后，个头比以前高了一截，形象上算是不退反进。
这就是血肉苦弱，机械飞升啊……
或许能给弗老大也整一条胳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齐格飞自己摁了回去。
不行不行，那货残废了都这么危险，完整了岂不是要上天？
“老大，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波波的问话从身侧传来。
齐格飞回过神，斟酌片刻，却摇摇头：
“没什么打算。先送你回商会咯。”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圃人，脸上露出笑容：
“牛老板那里的事，你有心了。”
齐格飞指的不仅是波波察觉危险后，设法钓走牛老板的行动，更是在那之后，他始终没有将牧场大火的真相告诉对方。
既顾全了齐格飞的心情，也替“浪潮”的那些年轻人，保住了洗心革面、重新开始的余地。
“大家本来就都是自己人嘛。”
波波自然听懂了老大的意思，不在意地摆摆手：
“再说，这事也有老大你的功劳啊。那天你要是没来跳蚤市场，给那些生病的可怜人发药，我也遇不上你，更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了。”
“所以归根结底，这还是老大你自己的善行啊。”
铛——
星辰钟塔的晨钟沿着泰晤士河滚滚传开，沉闷而嘹亮，唤醒了沉睡一宿的帝都。
沿街的卷闸门一扇扇升起，河上的薄雾渐渐散开。蒸汽货轮鸣着汽笛交错驶过，船尾拖开泛着金光的水纹。
晨光越过屋檐，沿着脚下的石板路向远处铺开。
齐格飞望向光芒的尽头，瞳孔缓缓收缩。
恍惚间，那里好似立着一道高大壮硕的背影，宽阔的肩背隐没在耀眼的晨光中。
原来如此……
最终的最终，竟是自己当初在乌尔巴兰，那个无心插柳的小善举吗？
呵，呵呵……
已经……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出发吧……
“诶，老大。”
波波仍在一旁滔滔不绝：
“你之后要是没安排，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薇薇安娜女士啊？我觉得我现在的唱功——”
“谢了，波波。”
一句近乎呢喃的道谢传入耳畔。
波波一愣，转头看去。
河风拂过，撩起龙人额前的白发。那双朱红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对岸渐渐苏醒的市区，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波波的神情却是微僵，不自觉抓紧了对方的胳膊：
“老大，你……嗯？”
他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忽然一凝，落向远处的街头。
“诶？咱们店门口咋这么多人？”
齐格飞闻言一怔，也随之望去。
自家店铺前的街边，正停着一辆蔚蓝色的双层大巴。不少奇装异服的人士三三两两地聚在那儿，彼此说笑着。
按理说，这会儿店铺才刚开张，不该有这么多客人才对。更何况看他们的模样，也不像是在排队。
蓦地，人群中一个穿着粉裙、背着小提琴包的女孩，似是心有所感般回过头。
那双带着泪痣的桃花眼顿时弯成月牙。她当即蹦跳着举起胳膊，朝两人用力招手：
“哎——齐格鲁德！这里，这里～ヽ(≧▽≦)? 快来快来！”
声音朝气蓬勃，精神好得有点过头。
波波瞬间瞪圆了眼珠，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平日里只会出现在海报上的鹅蛋脸：
“薇……薇……”
“薇薇安娜？”
齐格飞也错愕地叫出了声。
她怎么会在这？
四周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头看来。
一个腰间别着左轮、头戴牛仔帽的男人打量着齐格飞，啧啧称奇：
“嘶……还真是巴鲁姆克兄弟？齐格飞、齐格鲁德、巴鲁姆克……真就是同一个人啊！”
“虽然模样有点不同，不过都很俊俏诶～”
衣着大胆的精灵女子抿唇一笑，目光在龙人结实的胸膛上流连。
虎兄的“大枪”小队？翡翠？
“你们……？”
齐格飞眨巴着眼睛，一时愣在原地。
“弟兄们，都过来！给勇者大人列队！”
熟悉的声音响起，军靴踏地的声响随之而来。
十几名军人迅速在街边一字排开，个个身着奥菲斯陆军军官大衣。只是肩章上的军衔标识都已摘去，胸前则各自挂着一枚金属铭牌。
为首的鹰钩鼻男人昂起下巴，领着众人齐齐立正，抬起右手：
“敬礼！”
“……文森？”
齐格飞望着眼前这夸张的阵仗，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急声连问：
“怎么回事？你在搞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扫过文森特身后的军人，眉头越皱越紧。
哪怕不问，他也知道这他妈肯定不合规章！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你不要命了！？”
“哎哎哎。”
文森特连忙抬手打住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胸前。
一枚白金色铭牌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冒险者公会认证发放，白金铭牌——S级冒险者！
齐格飞愣住了。
他这才抬眼四顾，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
翡翠与“大枪”小队的成员们纷纷捻起胸前的铭牌，点点金光在晨风中晃动。
就连薇薇安娜也得意地拎起自己的山铜铭牌，朝他晃了晃。
“你们……怎么都来了？”
“那如果我们不来，你打算一个人去哪儿啊？”
迎客铃清脆一响。
蕾娜叼着奶酪棒，从店铺里走了出来。
茉伊拉与伊芙一左一右地跟在后头，一家三口走下门前的台阶，三枚宝石般剔透的铭牌在胸前轻轻晃荡。
晶钻铭牌——SS级冒险者！
“小齐格也真是的，临行前居然都不知道回家说一声。”
伊芙抚着脸庞，黛眉微蹙，言语间满是埋怨。
茉伊拉也没好气地接过话：
“怎么？嫌我这个老太婆不中用了？”
“不，不是的！我……”
齐格飞下意识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好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
“各位，我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但这次的敌人远超大家的想象，绝不是三年前那些亡灵大军能比的。这三个月里，我几乎没能争取到什么援军。大家还是——”
“家父虽然无法前来……”
一道温和的女声忽然从巴士内传出。
呲——
车门向两侧打开，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随之而来。
一名身着黑紫色重甲、背负黑铁圆盾的女骑士走下车。短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斜垂的刘海半遮着右眼，五官清丽而温柔。
“但在下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圆桌第四席，兰斯洛特之女——“高洁骑士”加拉哈德。
她在巴士前站定，冲着齐格飞展颜一笑：
“许久不见，齐格鲁……应该称呼您为齐格飞先生。”
“……”
…
“我、兰斯洛特、尤仔，还有每一个与圆桌有关的人，都对你们恨之入骨。”
…
摩根冰冷的话语犹在耳畔。
齐格飞目光紧盯加拉哈德，女骑士微笑依旧，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
他嘴唇动了动，方才那些劝阻的话却哽在了喉头：
“你们……是什么时候……”
“一开始。”
蕾娜抢先答道。那双苍眸中星河流转，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求援不顺利你会想干什么。”
这事说来多少有些滑稽。
连对现状不甚了解的波波，都能一眼看穿齐格飞的打算，更别说蕾娜与文森特这些知情人了。
昨天夜里，齐格飞传信刚到文森特就知道他又要整什么烂活。当夜便召集了那些曾在“钢铁公爵号”以及格林伍德与勇者并肩作战的军官们。
至于蕾娜一家，早在庄园分别时就已看出了他的视死如归。
从头到尾，只有齐格飞本人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齐格飞，你觉得在光辉纪以前，奇兰还没有奥菲斯这样的超级大国时，勇者是依靠什么对抗魔族诸王庭的？”
晨风沿着河畔吹来，军官大衣、骑士披风与魔女的缎带随风扬起。
蔚蓝色的巴士前，披甲的骑士、佩枪的牛仔、整装的军人、背着小提琴的吟游诗人……
衣着各异的人们站在一起，胸前一枚枚金属铭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蕾娜抬起大巫师帽的帽檐，露出灿烂的笑容：
“早在你三个月前出发时，本小姐就和卡塔丽娜去了冒险者公会，以勇者小队之名，向全大陆发布了紧急召集委托！”
“现在——这片大陆上的所有冒险者都收到了消息。三个月的时间，他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赶往罗兰特！”
“总之，千言万语就是一句话——”
冒险者们咧着嘴，冲他们的勇者竖起拇指：
“小哥，我们又来帮你啦！！！”
热闹的谈笑声随之弥漫在街头。
齐格飞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波波。
圃人咧开一笑，搭在他胳膊上的黄铜手掌终于松了开来。
“路上用的物资，都给各位备好了哞。”
牛老板带着几名商会职员，将一箱箱零食搬上巴士。
“行，都到齐了吧？上车上车，咱们这次可是坐【钢铁之蛇】直达海都哦～”
“啊？环大陆铁道已经能用了？”
“还没正式运营，不过陛下批准了，让咱们先试用。”
齐格飞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确实没想过向冒险者公会求助。
不仅因为上一次以勇者齐格鲁德的身份行动，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更因为他实在没想到，当自己的真正身份公开以后，那些昔日的战友，竟然还会愿意来帮他……
「老弟，咱没说错吧？」
齐格飞身躯一震，蓦然回首。
耀眼的晨光中，那道高大巍峨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青年抿紧嘴唇，指尖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嗯，傻大个……
“齐格飞，别愣着了！”
蕾娜站在车门处，朝他伸出手。身后的冒险者们已经相继落座，有人朝他招手，有人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快上车啦！”
齐格飞抬起红肿的眼眶，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开，伸手握紧了同伴递来的援手：
“来了。”
我这次……是真的满级了。
（落阳行动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