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朕需要他们。”
贾蓉看着赵通,语气平和:“皇上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林大人和镇国公能做事的年纪已经过了,他们留下来,只能给陛下当拐杖,拐杖拄久了,陛下自己的腿就不会走路了。”
赵通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朕用谁?”
贾蓉说:“臣已经拟了一份名单,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去。新帝展开一看,上面列了四个人:礼部尚书独孤宏、户部尚书许孚远、刑部尚书冯良、兵部尚书岳钟。
赵通看着那几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他抬头问贾蓉:“独孤宏不是年纪比林大人大吗?”
“咳咳,他还能再干几年。”
贾蓉总不能说到这一步,他想让林如海和镇国公安享晚年吧?
至于独孤宏,在江南享受这么久也该动动筋骨了。
赵通又问:“许孚远是谁?”
“福建巡抚,在福建干了六年,清田亩、修水利、整顿海防,福建的税银从他到任时的每年八十万两涨到如今每年两百万两,户部需要一个会算账的人,许孚远最合适。此人臣之前接触过,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岳钟呢?他不是在四川当总督吗?”
“四川总督岳钟,在西南干了十几年,改土归流、修路架桥、练兵屯田,一样没落下,兵部需要一个懂军务的人,岳钟最合适,西北和辽东如今需要他来主持大事。”
赵通把折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那宁国公你呢?你做什么?”
贾蓉笑了笑:“臣什么也不做,臣挂个辅政的名号,有事陛下召臣来问,没事臣在家歇着。”
赵通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朕准了。”
贾蓉去吏部把独孤宏、许孚远、岳钟三人的调令发了,又去内阁把六部的交接程序理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又回到勤政殿。
十二岁的少年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朱笔握得不太稳,批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贾蓉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纠正,只说了一句:“皇上,这封折子是广西巡抚报上来的,说今年春汛冲了三座堤坝。您批‘知道了’,然后让工部拿个章程上来。”
赵通抬头看他:“工部拿章程,朕做什么?”
“陛下看着工部的章程批。批完了,再问工部要一个进度折子。什么时候修、修多长、花多少银子、用多少人,这些都要报上来。报上来了,皇上再批。”
赵通哦了一声,低头把折子重新批了一遍。贾蓉在旁边看着,没有多话。
贾蓉每天进宫,但从不替赵通批折子。
他把当天各部报上来的折子分成三摞,一摞是急务,一摞是常事,一摞是废话。他把急务挑出来摆在最上面,让赵通先看。赵通看完问他怎么批,他就说:“陛下自己想。想好了说给臣听,臣替陛下看看对不对。”
一开始想得很慢,有时候一摞折子要看一上午。
贾蓉就坐在下首喝茶等着,不催也不帮。
等赵通想出来了,说给他听,他挑其中不妥的地方问两句,比如“陛下这道折子批下去,户部拿不出银子怎么办?”或者“陛下让兵部调人,兵部说人不够,陛下怎么答?”答不上来,就回去再想。
想得多了,渐渐上手,两个月之后,新帝批折子的速度快了不少,字也比从前端正了些。
但赵通毕竟年幼,一上来就上强度,着实为难他。
有时候一整天对着那些枯燥的奏折和数字,难免烦躁。有一回他批到一半把笔一摔,说:“朕不批了。这些折子天天都是这些事,不是水灾就是旱灾,不是这里闹土匪就是那里缺粮,烦死了。”
贾蓉把笔捡起来递回去,说:“陛下烦了,臣也烦。臣在西北打仗的时候,天天看军报,一睁眼就是死了多少人、丢了几座城,比陛下这些折子烦多了。但臣不看不行。”
赵通看着他:“那你怎么忍的?”
贾蓉说:“臣不忍,臣把军报分了类,急的先看,不急的放一边。看完了军报,臣就去巡营,跟士兵们说几句话,走一圈回来再看剩下的。皇上要是烦了,也可以出去走走,不去后花园,出宫去民间看看老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回来再批。”
赵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之后,剩下的折子果然批得快了许多。
此后他便经常出宫,贾蓉根本不阻拦,一直待在宫里看再多奏折都没用。
有时候还会主动带他去接触民间各行各业。
过了四个月,赵通慢慢摸出了门道。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想通,贾蓉什么都不管。
六部换了人,宁国公只负责把人领到御前,剩下的全让他自己去跟六部磨。
独孤宏来了,宁国公让自己跟独孤宏谈礼部的规矩;
许孚远来了,宁国公让自己跟许孚远对户部的账。他在旁边坐着,全程不插嘴,只在最后问一句:“皇上觉得这两位大人怎么样?”
有时候被六部的人问得答不上来,回头想找贾蓉帮忙,贾蓉已经走了。
赵通为此跟张煦桐抱怨了好几次。
“母后,宁国公太不像话了,他把人领来就走,什么都不管。朕问他,他就说‘皇上自己看着办’。朕才十二岁,什么叫‘自己看着办’?”
张若桐正在坤宁宫里绣一方帕子,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你看着办了没有?”
赵通气鼓鼓地说:“看了。办砸了两回。”
张煦桐桐说:“办砸了怎么办的?”
赵通说:“自己找补回来的。独孤大人教朕怎么跟礼部的人说话,许大人教朕怎么看账册。”
张煦桐低下头继续绣帕子:“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朕是皇帝,他应该教朕,不是让朕自己去碰钉子。”
张若桐放下针线,看着儿子,语气平静:“你父皇做太子的时候,先帝还在,他什么都听先帝的,先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后来先帝走了,你父皇自己拿主意,拿了几年到去世都没拿稳。宁国公不想让你走你父皇的老路,他让你自己去碰钉子,碰完了你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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