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十一岁时,公瑄将老师唐今当作世上唯一可信之人。
二十岁时,公瑄要摄政王唐今死。
……
大楚二一一年,帝崩,皇子瑄即皇帝位,年仅一岁。
尊母赵夫人雯为皇太后,太后临朝。
改元延光,大赦天下。
然太后出身贫微,不擅朝政,朝中事务皆由丞相崔岳决断。
延光二年,大疫。
延光三年,旱。
延光四年京师地震,天下十六州而八州蝗,人相食啖,白骨委积。
延光五年春,凉州刺史孟轩勾结羌族反叛,兵马南下,危及长安。
丞相崔岳遣将伐孟,然唯亲是举,战事多有不利。孟军兵临长安。
幸并、冀二州刺史领兵来援,逼退孟军。
孟军势强,无法速破,双方僵持于灵丘。
至九月,凉州内乱,凉州内部复起一军,与并、冀二军夹击孟军。
十一月,孟军大败,孟轩被斩,部下皆降,凉州之乱自此平息。
延光六年春正月,天子于长安设宴款待功臣。
三日后,太后与丞相各设私宴,再宴群臣。
“这前脚刚收到宫里的帖子,后脚丞相府的帖子就来了。两场宴席开在同一日、同一时刻,你们说说,这究竟该去赴谁的宴啊?”
给外地官员歇脚的驿馆中,并冀二州的武将凑在一起低声交流。
一人道:“毕竟是宫里发来的帖子……还是得去太后那边吧?”
毕竟太后代表的其实就是尚且年幼的天子。
另一人摇头:“天…太后势弱,如今给我等的封赏还没下来,若得罪了丞相,你我之前在战场上用命挣来的军功都要变成白忙活一场了。”
“这……这倒也是……”
几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并非他们不想忠君,但形势摆在人眼前……
何况这些年来天下乱象频出,朝廷天子也不是很稳固……
人都是要先为自己考虑的。
有人咳了一声,干脆将话题引开,聊到了另一人身上:“诶,你们说凉州的那位会去赴谁的宴啊?”
众武将面面相觑。
“她……她应当会去拜会丞相吧?”
一人肯定地点头:“她若也想替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不去讨好丞相还能如何?太后……”
太后又做不到给她封官。
有人唏嘘叹了一声:“我瞧丞相那日在宫宴上的表现,可不像是要给她封官的,只怕……”
“唉,这有什么办法,谁叫她……”
……
谁叫她是个女人呢?
“那便是唐今?”
太后宴席上,与到场的一众臣子敬过酒后,太后赵雯将视线投向了下首。
前来参加她这场宴席的官员实在不多,而且以朝中的文官居多。
但让她稍感欣慰的是,前来赴宴的武将也并不是一个都没有。
除了一些向来忠诚于大楚的老将,此次在讨伐孟轩之战中立了功的年轻将领也来了好几个。
不过这些人……
赵雯也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忠心于她和皇帝,还是他们觉得丞相那边去的人太多了,他们去了也捞不着什么好,这才来她这边的。
但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来了,赵雯便不会轻忽,每一个都给了足够多的重视。
而对于唐今……
她会来她这儿,赵雯是有些意外的。
在本次剿孟之战中,该记头功的当数领兵来援的并、冀二州刺史。
而除去这二人,功劳最大的,便是这个叫唐今的少年人了。
此人无父无母出身贫微,在孟轩之乱前,不过是地里刨食的一个普通农户。
可也正是这个籍籍无名的少年人,在本该作为孟轩老家大本营的凉州内部领出了一支奇兵,用木头削出来的弓与箭,一箭射杀了替孟轩坐镇后方的孟轩儿子。
领着归降的凉州军和羌族众,与并冀二军合围孟轩,还在最后的大战中亲手斩下了孟轩头颅。
可以说孟轩之乱之所以能在去年之内被平定下来,没有发展成更大的祸患,皆此少年之功。
凭她的功劳,便是从平民一跃提拔成朝廷重臣也毫不为过。
然而大战之后,另一个消息也被传了回来。
这个名叫唐今,虚岁也不过十五的少年人,实际是个女子。
那该如何嘉奖此少年,便叫人有些头疼了。
本朝可不曾有给女子封官的先例。
驿馆中的武将认为她会去崔岳那,赵雯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从朝廷局势来看,若此少年想要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去握有实权的崔岳那才更有求到官职的可能。
却不想她最后来了她这里。
赵雯略一思索,便知道这是她跟皇帝的机会……
宴席结束,身形高挑肌肤麦黑的少年人正跟着其他人一道往外走,却被一个宫女拦了下来。
正是黄昏时分,天空被西沉的残阳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橙色。
少年人五官深邃,偏有一双眸色极浅的眼瞳,当她掀起眸子朝人看过来的时候,天空盛烈的金橙映入她的眼底,仿佛一抹摄人的流火。
将宫女看得心头一惊。
话再出口时,气势便弱了三分:“贵人相邀,请女郎随我来……”
少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片刻后,才淡淡“嗯”了一声,跟着她走。
一路上,宫女都在偷偷打量这少年,只是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少年究竟有什么神异,竟能让她能在这个年纪便做出如此大事……
还是以和她一样的女子之身。
心里虽有很多想法,但宫女是不敢将这些话问出口的。
将少年带到一处偏僻的花园小亭中,宫女屈身退了下去:“请女郎在此稍等。”
少年望着宫女离开,视线收回,又缓缓在周围扫过一圈。
周围并没有人。
少年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动了动。
下一刻,她脸上那种冷漠到有些严肃不近人情的表情瞬间变了,桀骜浓黑的眉毛奇怪扭起,腮帮子先是鼓起左边,很快又鼓起右边。
“啪!啪!”
少年重重地拍上了自己黝黑的脸颊,试图以此来缓解自己脸颊肉的酸胀僵硬。
她嘴里忍不住用凉州方言小声嘀咕,“这长安城里的规矩可真烦人……”
三天前那场宫宴就吃得她浑身难受了,今天这场宴席更是没完没了了,好好一顿饭,愣是把她吃得腰酸脖子酸的……
反正周围没人。
唐今干脆在亭子里甩起胳膊踢起了腿。
要不是这园子里到处都种着花,这些花看起来还挺名贵的样子,她都想在这园子里翻它百八十个跟头。
不过不能翻跟头,唐今也还是能活动开手脚的。
就在唐今把自己的手臂甩出了大风车残影——
甚至都不满足于只甩一只手,开始两手并用一前一后地甩,再甩一会儿兴许能原地变身直升机飞上天了的时候。
“簌。”
风里忽而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唐今眸色瞬间冷厉了下来,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