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放下法源石的时候，他的感知已经开始像在折柳城时一样，扫描着这座城池的底层法则结构。
云崖城，第三重天域边缘，法则浓度低下，底层修者生存艰难，城主孤独且渴望突破。
完美的土壤。
第二颗种子，从今天开始育苗。
云崖城的清晨没有折柳城那种法则辉层清洗后的清冽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闷，法则微粒的流动迟缓到了，连大罗金仙都能用肉眼捕捉到轨迹的程度。
刘明从旅店出来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有稀拉拉的修者在走动了。
但跟折柳城城南那种虽然穷困，但至少还有活气的景象不同。
云崖城底层修者脸上的表情更加空洞，那不是被剥削后的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放弃。
折柳城的底层修者好歹还知道自己被卡在什么地方，知道攒够多少法源石就能买一瓶稳固丹，试着冲击下一个小境界。
他们的困境是有形的、可以量化的，所以也可以被一道城主政令，或者一个新手法的传播所松动。
但云崖城不一样。
刘明在第一个时辰里就看出了区别所在，这座城的法则浓度太低了。
低到底层修者就算有无限的修炼时间，和充足的法源石也很难突破，因为环境本身的法则密度不够支撑境界跃迁，所需要的法则共振条件。
除非这个人的修行资质本就很高，可以在这浑浊的法则中感悟更高的境界。
可以说，在这里，资质甚至比资源更重要！
“就好比你给一棵树浇再多的水，如果土壤里根本没有养分，它也长不出果子。”
刘明在心里对苏若做了一个比喻。
苏若在后台回应：“这正是云崖城底层修者放弃挣扎的根本原因，不是资源不够，而是环境的天花板太低。”
“在这里修炼到太乙金仙就已经接近了法则浓度所能支撑的极限，想突破大罗金仙需要极其漫长的积累，而准圣以上几乎不可能在城内完成。”
“所以城内百分之三点二的圣人级修者都是从外面来的？”
“大部分是城防司从第三重天域核心区域调配过来的驻守人员，或者是沈渡从更高层级的城池挖来的幕僚，真正从云崖城本地成长起来的圣人级修者不超过二十个。”
刘明走进了云崖城的公共修炼区，这里的修炼区连折柳城那种限时排队的制度都没有。
因为根本不需要限，来的人太少了。
修炼区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大罗金仙后期的老年男修盘坐在角落里，法则经脉的流转缓慢得像要停摆。
另外两个太乙金仙级别的年轻修者，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手里的修炼材料摆在面前却没有使用的迹象。
“老秦你怎么又来了？上个月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其中一个年轻修者朝角落里的老年男修喊了一声。
老年男修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们一下又闭上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来这至少还能吸两口稀薄的法则灵气，比在外面喝西北风强。”
“有区别吗？这里的灵气浓度和外面差多少我测过，差了不到百分之五，你吸一天跟不吸一天能有啥变化。”
“你懂什么。”
老秦的声音闷在胸腔里，“百分之五也是多，积少成多，再有个一百年我说不定能摸到准圣的边。”
“一百年？”
另一个年轻修者嗤笑了一声，“老秦你今年多大了？在大罗金仙后期卡了多少年了？”
“七百年。”
“七百年了才摸到准圣的边，你觉得再一百年真能过去？”
云崖城再贫瘠，也是太初神朝的疆域，不是那些大小世界能比拟的。
基本一个人从出生到修炼到顶峰，就是一千年的时间。
一千年内，你能修炼到圣人或者界主，就说明你有这份天资，甚至还能往道君努力一下。
但是一千年内，你就卡在准圣以下，任何“凡人”境界，那么说明资质也就这样。
如果说在别的城池，还能磨一磨，靠资源，靠时间堆积上去。
可这里是云崖城，法则浑浊，你领悟不了就是领悟不了。
对于天才来说，他们可能会觉得，人再笨，难道在云崖城还修炼不到准圣吗？
但是对于老秦他们来说，还真修不到！
老秦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法则经脉的流转速度慢了一拍，像是连这点微弱的运转都快维持不住了。
那两个年轻修者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其中一个把摆在面前没用的修炼材料收回了储物袋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去码头那边看有没有搬运的散活，比在这耗着强。”
“行。”
两个年轻人走出修炼区的时候，从刘明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又收回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在云崖城底层，一个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级别的陌生面孔太常见了，每天都有从外面流浪来的散修经过这座城池，但大多不会选择停留。
可他们不一样，在云崖城出生修炼，习惯了这里。
有些有抱负，有想法的，早就出去了，去太初神朝别的城池闯荡去了。
有些混出了头，有些则灰溜溜的回来了。
就像父辈说的那样，在老家你都混不出名堂，去外面就一定更好。
在云崖城至少竞争没那么激烈，修为提升不了多少，但至少饿不着！
刘明在修炼区里站了一会儿，他的道源级感知，将整个修炼区的法则引导阵扫描了个透。
比折柳城那个老旧的还要差，不仅设计思路过时了至少两个纪元，连最基本的维护都没有做过，七成以上的引导节点已经彻底报废了。
“苏若，这个修炼区如果把引导阵，全部翻新到当前标准，法则利用效率能提升多少？”
“至少百分之三百。”
苏若的回答带着明确的数据支撑，“但翻新需要的材料和人工，在云崖城的经济水平下至少要投入五万枚法源石，以沈渡城主府的现有财力，大概需要省吃俭用积攒八年。”
“五万枚法源石。”
刘明把这个数字记下了。
他从修炼区出来之后，花了整个上午走遍了云崖城的主要区域。
城北是沈渡城主府和城防司所在的管理区，规模只有折柳城的五分之一，但维护得相对完好，法则浓度在全城最高。
可即便如此也只相当于折柳城城南的水平。
城中是商业区和居住区的混合地带，铺面稀少，大部分建筑是住宅，修者们以家庭为单位聚居着，院墙低矮之间能看到晾在绳上的旧衣和角落里码放的劈柴。
城南是码头区，云崖城唯一的产业集中在这里。
一座小型的法则矿脉开采场，日产法源石不到三千枚，扣除上交太初法则网络的份额之后，留给全城的只剩一千出头，平摊到八百万修者头上连浮沫都不够。
“太初法则网络对云崖城的法源石征收比例是多少？”
刘明站在码头区的高处，俯瞰着那座灰扑扑的矿场。
“百分之六十五。”
苏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比折柳城高了十五个百分点。”
“为什么？”
“因为云崖城位于第三重天域边缘，属于太初法则网络的末梢节点。”
“维护末梢节点的法则通道本身就需要额外的能量消耗，这个消耗被转嫁到了城池的征收比例上。”
“所以越偏远的城池被抽得越狠。”
“对，这是太初神朝建城模板里的标准设定，没有任何一位道源级强者修改过这个规则。”
“因为末梢城池对整个体系的贡献微乎其微，改不改无所谓。”
“除非这座城有一位新的道源，能成为独立体系！”
刘明点了点头，苏若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云崖城和他的道玄城一样，拥有独立道源公理体系，也不至于这样。
此刻的云崖城，无论对于天渊大帝还是应空大帝而言，都是自身几百星域公理体系中的一座城池，自然要按照太初神朝的疆域来划分。
云崖城在第三重天域的边缘，自然要按照第三重天域的公理排布来完成。
刘明从码头区的高处走下来，穿过一条连法则路灯都没有的暗巷。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连最基础的法则阵纹都没刻，裸露的砖石缝里渗着潮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一个金仙初期的少年蹲在巷子中段的墙根下，手里捧着一块已经冷硬的干粮啃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看到刘明走过来时，抬头用警惕的眼神扫了一下，确认没有威胁之后又低头继续啃。
“这座城，比折柳城的城南还惨。”
刘明走出暗巷回到主街上的时候，在心里做了这个判断。
“折柳城的底层好歹还有上升通道被堵住的愤怒和不甘，这里连愤怒和不甘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温吞吞的等死。”
苏若的分析随之跟上：“这意味着在云崖城播种共识之光的难度，比折柳城大得多。”
“折柳城的底层修者，只需要被告知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就会心生向往。”
“但云崖城的底层修者连向往的能力都快被消磨干净了。”
“所以不能用折柳城那套方法。”
刘明走回旅店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在构建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
“在折柳城我用的是信息传播，让他们知道道玄城的存在就够了，知道了之后他们自己会去想、去查、去向往。”
“但在云崖城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实际的改变。”
刘明推开旅店的门走上楼梯，“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生活在变好，不是通过别人的故事，而是通过自己的切身体验。”
“天帝打算怎么做？”
刘明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坐下也没有入定，而是站在那扇朝北的窗前，看着云崖城灰蒙蒙的天穹下那些低矮错落的屋顶。
“沈渡想突破道源。”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指向。
“他需要底层修者的认同来构建循环回路，但他的底层修者连基本的修炼条件都不具备，认同从何谈起。”
“所以第一步不是教他搞什么惠民政令，而是帮他把这座城的法则环境提上去。”
“怎么提？”
“修炼区的引导阵翻新，法源石矿场的开采效率优化，城防司基础设施的维护标准提升。”
刘明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划过，手指过处沾了一层细灰。
“这些事需要技术和资源，资源沈渡出不起，但技术我有。”
“太初神朝的建城模板是死的，但道玄城的建设经验是活的。”
“许长风的融合工程方案里，有大量适用于低法则浓度环境的优化手段，直接拿过来改就能用。”
苏若在后台快速运算：“如果将道玄城法则工程部的低浓度环境方案移植到云崖城，预计能将城内整体法则利用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修炼区的有效法则浓度可以从当前水平翻一倍以上。”
“这意味着像刚才修炼区里那个叫老秦的大罗金仙后期修者，从摸到准圣边缘到真正突破的时间可以从一百年压缩到三四十年。”
“三四十年还是太久了。”
刘明转身离开窗前在房间中央站定，“但至少比一百年有盼头，有盼头就会有干劲，有干劲就会产生法则活跃度，有了活跃度，共识的种子才有发芽的土壤。”
“所以天帝的计划是，先帮沈渡改善城池基础条件，让底层修者重新看到希望，然后在他们产生希望的过程中顺势播下轮回公理的种子？”
“对。”
刘明盘膝坐到榻上，轮回盘在识海中缓缓转动，“但和折柳城有一个关键区别。”
“什么区别？”
“折柳城我只播种不浇水，让宋衡的改革来替我养种子，我自己不出面做任何明面上的事。”
“只要时机一到，我就可以过去覆盖我的轮回公理，直接收割！”
“但在云崖城，我要直接出面。”
苏若的回应带着一丝疑虑。
“直接出面不会引起应空大帝的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