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雅间。
徐弘祖道:“可以说了吗?”
李青问道:“你参加过童试吗?”
“这跟童试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只是问问,小兄弟若不想答,当我没问。”
徐弘祖随意道:“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参加了,但没考。”
“参加了没考……”李青无奈道,“为什么放弃了呢?”
“因为我爹骗我。”徐弘祖郁闷道,“我只是想游览大好河山,我爹骗我说,最起码要考个秀才,才能合法地走遍天下,出了家门我才知道,这规矩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没了,既如此,我还考什么?”
李青突然有点心疼茶钱了:“你不想做官吗?”
“不想啊!”
“你……你不想一舒胸中抱负吗?”
“我没什么抱负啊。”
“你!”李青更心疼茶钱了。
本来是怕寒凉了一颗赤子之心,从而让大明损失了一个人才,却不想,这小青年竟是个混吃等死的主儿……
“你就没有追求吗?”
“当然有啊!”
“是什么?”
“我刚不是说了嘛,游览大好河山啊。”徐弘祖皱眉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总要多此一问。”
李青嘴角抽搐。
想做官的多了,不想做官,且连功名都如此抵触的……还真是头一个。
李青清了清嗓子,道:“你觉得你父亲给你取名弘祖,是何寓意?”
“这是我父亲的愿想,又不是我的。”徐弘祖有些没好气道,“我父亲都没怎么说我,你倒是不喜了?”
“呃……”李青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真没见过这样式儿的啊……
“你为什么排斥科举做官呢?”
“我刚不是说了吗,”徐弘祖愈发不耐,“我只想游览大好河山,不想科举做官,你怎么老是让我重复回答你呢?”
李青直挠头。
而后只好退而求其次,问:“你为什么想游览大好河山呢?”
“不是?我跟你来这里,是听你给我答案的,你怎么老问我啊?”徐弘祖有点生气了,“你故意耍我的是吧?”
“……我没这么闲!”
“可我看你就是这么闲!”
李青发现自己是真老了,都跟不上小年轻的想法了,干笑道:
“我只是好奇,人人都想科举做官,你这样的……着实少见。”
小伙子被人说与众不同,总归是有些自得,徐弘祖脸上的不快消了几分,便回答了李青——
“科举做官没什么好的,远不如游山玩水快乐自在。”
“可你也不能一直游山玩水吧?”
“我家有钱!”徐弘祖说。
李青真觉得自己老了,竟被一个小伙子怼得说不出话。
“你问完了吗?”
“……完了!”
“那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好……呃,刚才是啥问题来着?”
徐弘祖深吸一口气,硬邦邦道:
“坐视百姓沉浸于情绪化之中,从而罔顾事实,就对了?”
“想起来了。”李青点点头,沉吟了下,问道,“就目下而言,就相较于你来说,九成九的世人的确称得上愚昧,这也是你说的,你认可吧?”
“认可!”徐弘祖愤愤不平道,“不然,我又岂会那般狼狈?”
李青问道:“如果这时候就直白地告诉世人真相,世人还会如你一般认为大明如日中天吗?”
“这个问题你刚问过了。”
“你没回答!”
“不会!”徐弘祖正面回答李青,而后道,“可即便不会,朝廷也应该这么做,不然世人会一直愚昧下去。”
李青微微摇头:“你在酒楼说了真话,可结果如何?”
“这个……这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李青正色道,“如果这样直白的告诉天下百姓,百姓会怎么想?百姓只会单纯地认为大明没希望了,当数以万万计的百姓,都对朝廷、对国家失去了希望,失去了信心,其后果之严重……敢想象吗?”
徐弘祖怔住了,也沉默了。
许久,
“可事实上,朝廷财政赤字与大明是否如日中天,并没有正相关,甚至还有些反相关。”
“这确实是实情,可该如何让百姓相信呢?”
“告诉百姓啊,这是实话、是真话!”
李青还是那句——“实话、真话你也讲了,可结果呢?”
徐弘祖一时接不上口,悻悻道:
“你说该怎么做?”
“让百姓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地发现了解,一点点地纠正固有观念……最终,让百姓如你一般,了解实情的同时,仍对朝廷,对这个国家有希望、有信心,乃至信心更足!”
李青说道,“事实上,朝廷也是这么做的,从正德朝推广简化字,嘉靖朝时起广建学塾、大力普及教育,还有宣导司……时至如今,百姓已然可以实时读取朝廷国策,且宣导司也有了用武之地,这不正是在进步吗?”
徐弘祖陷入沉思……
李青悠闲品茗。
“好吧,是我太天真,想当然了……”徐弘祖很痛快地承认了错误,“你之前都告诉我答案了,是我没想通,没听懂……”
接着,他话锋一转,奇怪道:
“你我素不相识,你又何必与我说这些呢?”
“我不想让一个说真话的人感到委屈,我更不想让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从此不敢再说真话!”李青说。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李青正色道,“这个理由十分充分!这非常重要!”
徐弘祖有些感动,更有些动容,再没了不快,起身一揖:
“多谢兄台!”
“言重了!”李青摆了摆手,叹道,“只是小兄弟才情不俗,却无意于仕途,真是可惜啊。”
徐弘祖重新落座,呵呵笑道: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追求也不一样……人生又不只科举做官这一条路。”
李青苦笑点头。
“兄台可是官场中人?”
“是!”
“真是啊……难怪……”徐弘祖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认真道,“如果朝廷都是兄台这样的官员,我大明未来将远不止于此!”
不等李青接话,他又是一叹,惋惜道:
“只可惜啊,兄台你还太年轻,等你身居高位时,不知要猴年马月,更不知……兄台你能否身居高位,可惜啊……”
李青咂了咂嘴,道:“其实,我现在的官位……也挺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