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三五人一桌的食客,热情高涨地议论着近期朝政。
“我听说啊,一个王国至少可以借到五十万两银券,足足五十万啊,还不要利息!”
“我滴个乖乖嘞,一个王国五十万,一百个王国就是五万万啊,这次好像来了一百多个……娘嘞,这不得十好几万万啊?”
“不是?你会不会算账啊?一个五十万,一百个是五千万,一百个多个王国顶天也就一万万。”
“话说,一万万是多少啊?”
“是一万个一万,十万个一千,一百万个一百……”
“啊?一百万个一百?这也忒多了吧!”
“嗨~,对万国来说是钱,对朝廷来说就是纸,朝廷可以随便印,朝廷想印多少就有多少!”
“不是?你们几个土鳖不知道能不能别瞎说?”邻桌一个独行的小青年出言打断,“银券是朝廷印的这不假,可朝廷也不能随便印,还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你们懂不懂银券的发行逻辑?”
“你懂,就你懂,你说你倒是说啊?”
“嘿嘿,我还真懂!”青年得意洋洋道,“朝廷发行银券,是基于债务的模式!”
“啥意思?”
小青年哼哼道:“就是朝廷每发行一两银券,就相当于对外欠了一两等值白银的债务!”
不料,他这话一出,立即遭来一阵无情取笑!
“啊?哈哈……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就是,照你这么说,朝廷不成了穷光蛋了嘛?”
“何止是穷光蛋,还是一个欠了一屁债的穷光蛋!”
“大家都听听这人说了什么,说朝廷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
经这一嚷嚷,周围食客纷纷投来目光,而后对其一阵讥讽:
“我大明如日中天,朝廷怎么可能没钱?”
“我看你才是土鳖,朝廷要是没钱,还能借万国这么多钱?”
“哗众取宠,跳梁小丑……”
小青年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愤怒道: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明明是你瞎说八道!”
“我……那么好,我问你们,如果朝廷可以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为何大明银券至今为止,其购买力一直与白银一样?为什么没有像宝钞一样,越来越不值钱?”
“谁说宝钞越来越不值钱的?”
“明明宝钞的价值也一直没变啊!”
“就是就是!”
小青年呵呵道:“你们读过本朝历史吗,你们知道宝钞刚发行那会儿,一贯宝钞值多少钱吗,你们知道一贯宝钞最不值钱的时候值多少钱吗……一群蠢货!”
“嘿?你个臭外地的还敢骂人!?”
‘蹭蹭蹭!’
周围一下子站起来二十余人,齐齐怒视青年人,远些的食客也纷纷停下交谈,齐齐望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小青年一下子就怂了,可又抹不开脸面认错,只好连声喊道:
“掌柜的!谁是掌柜的!?”
掌柜的已经跑了过来,赶紧打圆场道:“诸位客官都消消气,都是自家人,莫让万国使者看了咱大明的笑话,诸位客官如执意……小老儿也只能报五城兵马司了。”
这话果然管用!
站起来的二十余人都坐了下去。
小青年却是气郁难消,取出一锭小银锞,往桌面上重重一拍,饭也不吃了,扭身就走……
朱载壡面露忧虑之色,悄声道:
“小宝,如果说真话要被群起而攻之,谁还敢说真话呢?”
李宝叹道:“启民智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漫长的,且这个过程中总会不可避免地发生不愉快,没办法的!”
李莺莺提醒道:“小老头儿走了。”
“当是去追那个青年了,我们吃饭吧。”李宝没有去看,淡淡道,“你好好吃饭,别给他找事儿!”
李莺莺气郁道:“谁找事儿了?”
没人搭理她。
“这小老头也是,好不容易清闲半天,还给自己找事儿……”李莺莺悻悻咕哝了句,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菜……
……
“小兄弟留步!”
“你是?”
“啊,我刚才也在酒楼吃饭,对小兄弟之言深表赞同。”李青微笑着说。
闻言,小青年冷峻的表情缓和了许多,愤懑道:
“可惜,这真话却不被人接受,世人愚昧啊。”
李青哑然:“非是世人愚昧,是小兄弟你以己度人了。”
“是吗?”小青年又有些不快了,“你是为他们说话来的?”
李青失笑道:“我不是为谁说话,只是在陈述事实,小兄弟比他们的家境优渥是事实,小兄弟接触到的比他们丰富也是事实,导致如此结果……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呢?”
小青年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唉…,朝廷就该将实情告诉世人,这样不知者不知所谓,怕是要误国误民啊。”
“朝廷在努力了,比如推广简化字,比如广建学塾、普及教育,再比如建宣导司、国事登报……”李青微笑道,“万里疆域,数万万人口,总要循序渐进嘛。”
小青年却不认同:“兄台在顾左右而言他,兄台之言非我之所问。”
“小兄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将这实情登报,直接告诉百姓,好教他们知道事情是怎样的!”
李青问道:“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真相大白!”小青年理所当然道,“还能有什么然后?”
李青沉吟了下,问:“方才在酒楼,他们说大明如日中天……小兄弟以为然否?”
小青年点头。
李青又问:“如果他们知道大明朝廷是个穷光蛋,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他们还认为大明如日中天吗?”
“这个……”小青年哑住了。
李青说道:“真相往往是骨感的、冰冷的,令人不适的,非是朝廷不愿将真相公之于众,只是不想伤害到万万国民。”
“兄台这个观点我不认同!”小青年坚持己见,“诚然,兄台这话有一定道理,可坐视百姓一味地沉浸于情绪化之中,从而罔顾事实,就对了?相比之下,更错!”
李青笑了,由衷道:“少年强,则国强啊!”
“我不是少年了,我都十七岁了!”小青年强调,而后上下打量了李青一眼,“兄台也不比我大上几岁,莫要老气横秋!”
李青笑意更甚:“怎么称呼?”
“双人徐,徐弘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