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在门口停了一下,全家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他回头冲全家人挥了一下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再见”。
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幼儿园大门。
姚妈妈把脸埋进了元妈妈的肩膀上。
元妈妈把脸埋进了姚妈妈的头发里。
姚爸爸摘了眼镜用袖口擦眼角,擦了好一阵子。
元爸爸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领带暗红,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眼眶却红了一圈。
姚哥哥把那包被没收的草莓夹心饼干从元君子手里拿回来,低着头看了很久。
元君子终于没忍住,一颗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蹭掉,假装是在擦汗。
姚淑女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她用手背不停地抹,越抹越多,嘴角在笑。
君欣站在所有人身后,手里转着从胖胖水壶上拆下来的防漏硅胶圈,那是她早上检查的时候发现有点松了,拧下来准备换个新的,忘了装回去。
方老师后来跟姚淑女说,全班小朋友那天早上都在哭,有的哭了好几个回合,哭了停停了哭。
只有胖胖一个人没有哭。
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恐龙图鉴,安安静静地翻着看。
旁边的小朋友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说了句“给”,继续看他的恐龙。
胖胖对幼儿园满怀期待。
这份期待是真实的、具体的、带着恐龙图鉴和百科全书重量的期待。
他以为幼儿园是一个巨大的知识宝库,老师会教他们认识更多恐龙,会带他们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会用试管和烧杯做科学实验。
他以为幼儿园的教室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排满了比姚哥哥那套百科全书更厚更重的书。
他以为他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每天都能回答新的为什么。
方老师站在小一班教室前面,手里拿着一叠彩色卡片。
卡片有红色的苹果、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树叶、黄色的香蕉。
她举起红色卡片,用唱歌一样的语调问小朋友们:“这是什么颜色呀?”
全班小朋友齐声回答:“红色!”
方老师又举起蓝色卡片:“这个呢?”
“蓝色!”
胖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沉默了一整个上午。
回到家,君欣照例抱着他坐在阳台藤椅上看晚霞。
深秋的晚霞依旧是橘粉色的,一层一层叠在天边。
胖胖窝在君欣怀里,沉默了好一阵子,说出了他对幼儿园的第一句评价:“姑姑,太简单了。”
君欣低头看着他。
“红色,蓝色,绿色,黄色。”胖胖一个一个念出来,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段毫无挑战性的新闻播报,“胖胖两岁就会了。”
第二天是认识形状。
方老师拿着积木教小朋友们认识圆形、方形、三角形。
胖胖把那些积木按照形状分类摞成了三个整整齐齐的小塔,在别的小朋友还在拿着三角形往圆形洞里塞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分类工作。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看着方老师耐心地帮邻座的小女孩把方形积木从圆形洞里拔出来。
“胖胖两岁就会了。”晚上在阳台藤椅上,他对君欣说。
第三天是学唱儿歌。
《小星星》。
方老师弹着钢琴,一句一句地教。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胖胖坐在钢琴凳旁边的地板上,嘴巴闭着。
他没有跟着唱。
姚淑女每天晚上哄他睡觉的时候哼的就是《小星星》,他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听,每一个音节都刻在了他的基因里。
第四天是用蜡笔画画。
主题是“我的家”。
小朋友们趴在桌子上,用五颜六色的蜡笔在纸上涂抹。
胖胖画了一栋房子,有窗户有门,门口站着一大群人。
他画完之后在所有小人上面标注了名字。
他不会写所有的字,“姑姑”写了拼音,“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写的是歪歪扭扭的汉字,有的缺了笔画,有的偏旁和部首分了家。
方老师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把他这幅画单独收了起来,拍了照片发给姚淑女,附了一句“胖胖是我们班认字最多的小朋友”。
“胖胖三岁就会了。”晚上他对君欣说。
第五天是户外活动。
方老师带着小朋友们排队玩滑滑梯。
胖胖站在队伍最后一个,看着前面的小朋友一个一个尖叫着从滑梯上滑下来又兴高采烈地跑回去重新排队。
他没有理解这个循环的乐趣所在。
轮到他滑的时候他滑下来了,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沙坑旁边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拖着一粒比它自己还大的沙子颗粒爬过沙坑边缘的塑料围栏。
他看了十五分钟。
“幼儿园不教恐龙。”那天晚上他靠在君欣怀里,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委屈,“也不教行星。方老师说太阳系要到中班才教。胖胖问什么是白垩纪,方老师说这个字怎么念。”
君欣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没有说话。
她轻轻拍了拍胖胖的背。
期望落空之后,胖胖整个人愈发冷酷。
在幼儿园里他成了一个让所有老师都省心又头疼的存在。
省心是因为他不哭不闹不打架不挑食不尿床。
头疼是因为他太不哭不闹不打架不挑食不尿床了。
他像一座小小的孤岛,安静地漂浮在小一班那片喧闹的海洋里。
当其他小朋友哭着找妈妈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恐龙图鉴,那本图鉴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几页恐龙的角被他的手指头摸出了褪色的印子。
当方老师组织集体游戏让大家手拉手围成圈圈的时候,他站在队伍最后面不争不抢。
他只是把手伸出来让别人拉住他的手指头,自己不主动去拉任何人。
当小朋友们在滑梯上挤成一团尖叫笑闹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沙坑边上看蚂蚁搬家。
不是一次两次,是每天户外活动都在看。
方老师怀疑那群蚂蚁已经是他的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