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震动。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的那种震动。从脚下传来，顺着腿骨往上爬，一直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爬到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不是冷的那种颤，是骨头和骨头之间被震松了的那种颤。
脚下的落叶在跳，身后的树干在抖，那些粗得一人抱不过来的老树，树冠在晃，树枝在摇，叶子簌簌往下掉，像下雨。
连空气里都传来一种沉闷的，让人心悸的轰鸣。像是在打雷，但雷不会从地底下打上来。
嬗忻身体一晃，她下意识想稳住，但震动的幅度太大了，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我这边倒过来。
我伸手接住，她正好摔进我怀里。
“好不容易跑出来一趟，”我低头看她，“赶上了地……”
话音未落。
“轰——！”
地面塌了。
就在我们脚边，三米？两米？可能更近。那片覆盖着厚厚落叶的地面，突然没了。
不是陷下去，是消失了。
像一个看不见的巨口在底下张开，把泥土，落叶，树根，石头，一口吞进去。边缘的土块往下掉，枯叶打着旋儿坠入黑暗，连光线都被吸进去，照不见底。
窟窿越来越大，边缘在扩张，在坍塌，在我们脚边一寸一寸逼近。
然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先是土浪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拱动，把泥土顶起来，撑开，撕裂。
然后是泥块飞溅，那些被顶开的土块砸向四周，砸在树干上发出闷响，砸在地上溅起新的尘埃。
最后，它钻出来了。
一条巨大的，浑身覆盖着粘液和泥土的肉红色躯体，从窟窿里冲天而起。
有多粗？两人抱不过来。有多长？钻出来一半了，还有一半在地下，看不见底。
它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早就退化了，它的头，如果能叫头的话。只是一团肉，分不清哪是前哪是后。
只有一张嘴，那张嘴张开的时候，我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从喉咙深处一直长到嘴边，全是牙齿，不是一排，是无数排，像倒钩，像尖刀，像绞肉机内部的结构。那些牙齿还在蠕动，还在旋转，还在互相摩擦，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咔嚓”声。
那张嘴正对着我们，距离五米？三米？它随时可以扑过来，一口，把我俩一起吞下去。
空气凝固了。
连风都不敢动。
我感觉到怀里嬗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不是恐惧，不是惊慌，是一种……
“我真服了”的那种，彻底无语的平静。
像是赶了一天路，又饿又累，终于找到一家饭馆，结果发现门上贴着“今日停业”。
像是攒了三个月的物资，终于凑够一辆车，结果刚开出五公里，发动机爆缸了。
像是……
算了。
她终于开口了。
“……你后手留的挺全。”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我晚上吃什么。
“带火箭筒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它动了。
不是扑，是砸。那张满是倒钩的嘴，连带着那截肉山一样的躯体，直接朝我们砸下来，速度快得不像那么大的东西该有的速度，像一整栋楼从头顶垮下来，像山体滑坡，像天塌了。空气被挤压发出沉闷的轰鸣，脚下的落叶被气流吹得四散飞溅。
“护盾助我！”
我抬起手，手掌向前推，意识往那个位置灌。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色的激光在面前展开，没有能量屏障挡住那张越来越近的嘴，只有空气，只有落叶，只有我自己那只举在半空，像傻子一样的手。
我又忘了，我没那个能力了。
然后后脖颈一紧，嬗忻的手薅住了我的衣领，五指攥紧布料，往旁边狠狠一甩，那股力道大得不像她那么瘦的人该有的，像扔一袋土豆，像扔一具尸体，把我整个人从原地扔飞出去。
我后背撞上什么东西，闷响一声，好像是树干。撞得眼冒金星，撞得肺里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抬头。
我看见嬗忻朝另一个方向滚去，动作利落得像只猫，落地瞬间就势一翻，单膝跪地。
轰！！
那条怪物的嘴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泥土飞溅，枯叶炸开，地上被砸出一个大坑，直径至少三米，边缘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往外蔓延，速度快得像蛇在地上游。裂缝经过的地方，地面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和白色的树根。
我抬手，魔龙骑士已经抵在肩窝，瞄准那张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嘴。
开火。
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倾泻而出，打在那圈密密麻麻的牙齿上，打在那些还在蠕动的肉壁上，打在那层覆盖着粘液和泥土的外壳上。
然后我看见，子弹打上去，溅起火星，打上去，弹开，打上去，在那层外壳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然后白痕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弹开的子弹落在旁边的落叶堆里，还冒着烟，它的外壳上，连个裂痕都没有。
它把头转向我，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用震动，用气味，用我不知道的方式。
那截躯体缓缓扬起，像是在重新校准目标，然后它又动了。
这次不是砸，是扫。
那截粗得吓人的躯体，像一条巨大的鞭子，朝我横着抽过来。速度太快，快到我来不及躲，快到我只来得及把枪横在身前。
砰！！
我被扫飞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球拍击中的苍蝇，身体失去控制，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撞上什么。
这次可能是石头，后背传来钝痛，胸口闷得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它还是没停，朝我这边游过来。对，游，像蛇，像鱼，但比它们都快。地面在它身下裂开，泥土向两边翻涌，像被犁开的田。
我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面冲上去。
嬗忻手里握着什么，一把匕首？不，是三棱军刺。她跳起来，借着冲劲，朝那截躯体狠狠扎下去。
咔。
军刺断了。
断成两截，半截握在她手里，半截插在那层外壳上，然后滑落，掉在地上，那层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比指甲印深不了多少。
嬗忻落地，后退，退到我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半截断刃，又抬头看了看那条正朝我们游过来的东西。
“……刀也不行。”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你以为呢！？”
我撑着树干站起来，胸口疼得厉害，可能有骨头断了，但顾不上这个，因为它现在就停在我们面前三米远的地方。
没有立刻进攻。
它在观察，在等待，在享受猎物恐惧的过程。
我们往后退一步，它跟进半米。
我们再退，它又跟进。
轰！！
它又砸下来，不是砸我们，是砸我们旁边的地面。只是一道裂缝朝我们蔓延过来，速度快得像毒蛇攻击。
我们往旁边闪。
轰！轰！轰！
它一下接一下地砸，像打桩，像擂鼓，像要把整片森林都砸碎，每砸一下，地面就多出一道裂缝，每砸一下，我们能站的地方就少一块，每砸一下，那些裂缝就更深，更宽，更密。
不给我们任何空隙，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下都奔着要命来的，每一下都封死我们所有可能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