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还没亮，六国饭店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厅内厅外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楣一路挂到楼梯拐角。
西式水晶吊灯底下悬着红绸流苏，落地窗上贴着金灿灿的“囍”字，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往来。
时间来到中午，六国饭店的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
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了大半，各部总长、各院院长、各国公使馆的代表，乌泱泱坐满了六十多桌。
北洋副总长沈大人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阴沉。
白雄起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大厅角落的一张桌上，几个年轻科员端着酒杯在聊，话锋从公事转到了林昊这桩婚事上。
谈论的不是别的，都夸林昊这手“兼祧”玩得高，既娶了金家的女儿，又娶了白家的妹妹，两家都不得罪，两头都绑死。
旁边一个压低了声音说道：
“所以说，人家能当总长呢，咱们连媳妇都娶不上，人家一下子娶两个，还是明媒正娶两头大，你在北洋找找，还有谁有这本事？”
听见这话，难免让很多人心里有了想法，比如多个兄弟什么的，也来个兼祧二房什么的。
就在这一片羡慕嫉妒恨的谈论声中，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中午，大厅里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礼服，步伐不快但很稳，不是别人，是大总统。
林昊作为大总统身边的大红人，还带着两百吨黄金支持他，面对这样全身心支持自己的心腹，他自然要给林昊站台，亲自来参与并送上祝福。
消息灵通的几位已经站了起来，其他人跟着纷纷起身，大厅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
林昊从人群中迎上去，大总统拍了拍他的肩膀，豪迈地说了一句“恭喜”。
林昊微微欠身，一番回礼后，引大总统到主宾席坐下。
旁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大总统，心里都在掂量着林昊和白雄起的分量。
大总统能来参加林昊的婚礼，不仅是表达对林昊的重视，也给足了金铨和白雄起的面子。
不少人端着酒杯暗自盘算，以后跟财政部的交道得换个打法。
此时台上铺了白地毯，两侧摆满了红玫瑰。
牧师站在台前，穿着黑色长袍，手里的圣经翻到了某一页。
大厅的门缓缓推开，白雄起挽着白秀珠，从门口缓缓走上舞台。
她穿着一身白色婚纱，从缎面到裙摆都是林昊亲手画的设计图，让天津租界的洋人裁缝照着做的。
主要是之前参加金燕西和冷清秋的婚礼，冷清秋身上的那身婚纱太丑了，简陋到堪称灾难。
所以林昊就按照现代样式，按照白秀珠的身材，重新设计的一套婚纱。
腰线掐得很高，裙摆从腰际垂落，流畅得像一道瀑布，把腰身设计得极为纤细。
白秀珠站在了台上，这时候一位礼仪小姐，端着一顶镶嵌珍珠和钻石的西式王冠。
白雄起拿起这个顶王冠，亲手给白秀珠戴上，原本这时候应该盖上头纱的，但礼仪小姐并没有拿上来。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礼仪小姐端着头纱来到林昊面前。
林昊拿起头纱，稍稍用力向上一挥，随后头纱散开，随后缓缓飞向白秀珠。
没错，这就是后世最浪漫，最漂亮的飞纱礼。
头纱是林昊特意交代，使用超轻超薄的纱面料，裁成及膝的长度。
头纱从天而降，缓缓飘到白秀珠头顶，像是有谁把一朵云扯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白秀珠看着从林昊手上飘过来，盖在自己头上的头纱，这浪漫的一幕，白秀珠激动得双目中的爱意，都快要又溢出来了。
“哇哇~~~~！”这浪漫的一幕，顿时让整个婚礼欢呼了起来。
听到众人的起哄声，白秀珠愣在那里，白秀珠脸红到了耳根。
伸手摸了摸落在肩上的头纱，轻薄透明的像月光织成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昊，眼睛里有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种出场方式，也没听说过如此浪漫的方式。
林昊当然没有提前告诉她，不然怎么能叫惊喜呢。
飞纱盖新娘，在后世不算稀奇，放在民国初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记住这个瞬间。
这时候白雄起从礼仪那里，将手捧花放到妹妹手上，随后轻轻抱了一下白秀珠说道：
“去吧！”
“嗯！”随后白秀珠朝着舞台另一头，林昊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后面是一男一女两个花童牵裙摆。
当她走到林昊面前，林昊握住她的手，随后亲手帮她将头纱掀过头顶王冠。
“你……！”白秀珠激动的，连声音都有些迷离：“这都是你安排的？”
林昊看着她笑了笑，一副求表扬的神情问道：“喜欢吗？”
“喜欢！”白秀珠低下头，用手指捏着那片轻纱的一角，声音酥麻地娇声说道。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随后在牧师的主持下进行宣誓，交换戒指，当牧师说可以亲吻新娘的时候，林昊低头跟闭眼的白秀珠拥吻起来。
“哇喔喔~！”台下掌声响起来。
听到众人的起哄声，白秀珠脸红到了耳根。
大总统坐在主宾席上鼓了鼓掌，侧头跟旁边的几位北洋高层笑着说道：
“林昊这个人，花样不少，果然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用。”
后面的人跟着拍手，纷纷附和着夸赞起来。
沈副总长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鼓了鼓掌，放下手，又鼓掌，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脸上的笑容始终得体温和。
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但坐在他旁边的交通部司长注意到，副总长握酒杯的手指比平时收紧了一些。
午宴婚宴散了之后，大家并没有离开，而是聚在一起玩牌、打麻将，林昊作陪。
因为下午的的时候，还有一场中式婚礼，迎娶金梅丽。
不过林昊也没有陪多久，主要是陪大总统，还有几位北洋高层，聊了些军国大事。
时间来到下午，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在饭店楼上换衣服，把刚才西装换下去。
这会儿是一身大红喜袍，金线绣的云纹，胸前别着红绸花，骑着高头大马朝金公馆而去。
金公馆那边，凤冠霞帔的金梅丽，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
凤冠是金铨让人定做的，点翠嵌宝，珠围翠绕，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
嫁衣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图案，裙摆上绣满了牡丹花。
何氏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穿上嫁衣，眼眶红了。
“娘~！”金梅丽喊了一声，何氏赶紧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在林昊一番闯关夺门，散出无数红包之后，这才将金梅丽从金公馆，背上八抬大轿。
唢呐班子吹着《龙凤呈祥》从金公馆出发，八抬大轿在鞭炮声中被抬上了街。
轿子是林昊从老亲王府买来的，朱红漆底金线描边，轿顶四角垂着大红流苏，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
花轿前头锣鼓震天，后面跟着一溜马车，拉着嫁妆箱笼，绕了小半个东城才到六国饭店，也算是十里红妆了。
花轿落地时，天色刚过申时，正是拜堂的时辰。
饭店大厅重新布置过了，白地毯换成了红地毯，玫瑰换成了牡丹和红烛。
唢呐班子坐在大厅一角，鼓点打得震天响，跟中午管风琴的低沉庄重完全是两个世界。
金梅丽披凤冠霞帔大红色嫁衣，红盖头遮着脸。
何氏在旁边拿手帕挡着风怕吹翻了盖头，金太太在前面引路，几个人围着她往里走。
林昊站在红毯尽头等着，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金线的龙纹在灯下闪闪发亮。
拜堂前，林昊走到大总统面前，微微欠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总统听了，看了他一眼，笑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高堂的位置旁侧。
司仪愣了一下，金铨也愣住了，原本以为林昊这边没有长辈，按照原定安排，高堂的位置只坐他和金太太。
然而现在，大总统居然坐在了林昊的高堂位置，意思是他代表了林昊的长辈。
想到这里，金铨心里激动的，猛的跳了好几下，差点儿没把他直接带走。
随后大总统开口说道：
“林昊这小子的长辈均已不在，又是咱们北洋不可或缺的栋梁，金梅丽是金总长的掌上明珠。”
“今日二人结为夫妇，我便以林昊长辈的身份，送上一句祝福，愿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金梅丽站在红盖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说的是祝福的话。
她立刻知道那是谁了，居然是大总统在给你们送祝福，而且还当了林昊的高堂。
想到这里，金梅丽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攥着红绸的手收紧了几分。
大总统啊，那可是北洋的大总统，来给她送祝福了，这让她原本还有些小委屈的心态，在大总统的祝福声中，瞬间觉得一切都值了。
金铨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端着茶杯，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是狂喜。
大总统给金梅丽送祝福，这份面子不单是给梅丽的，也是给金家的，更是给林昊的。
他的这一步棋，果然没有走错。
林昊请了大总统来，没有提前跟他说，这是给他的惊喜，也是给金家的体面。
白雄起坐在台下的亲友席上，看着大总统站在高堂旁边说话，脸上的笑容没变。
不过他觉得，林昊能给金家请来大总统，自然也能给白家别的东西。
如今他白家得到的好处已经够多了，他要是连这点都要去争，怕是就成了出头鸟了。
接下来，司仪继续主持婚礼，经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礼仪。
金铨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女儿和女婿对拜，眼眶终于红了一下。
两场婚礼都办完了，宾客入席，喜宴开始。
大厅里摆了一百二十桌，两场连在一起办，中午吃西餐晚上吃中餐，宾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大厅里摆了一百二十桌，两场连在一起办，宾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六国宾馆里觥筹交错，几位北洋大佬，从议论林昊娶亲的排场，聊到了更深的地方。
沈副总长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没喝，盯着杯中舒展的叶片出神。
旁边坐的是交通部曾总长，对面是参谋本部陈次长，还有一位刚从南方回来的特使，姓程，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整。
“沈总长，今天这婚礼您怎么看？”曾总长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但在这圈子里混的人都知道，他那笑底下从来不简单。
沈副总长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副还不至于的样子说道：“排场不小。”
“排场是不小！”陈次长接了一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紧不慢的说道：
“但有意思的不是排场，是那两场婚礼一个西式，一个中式，这里面的文章可不小！”
曾总长笑了，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笑着说道：
“陈次长眼睛毒，我也在想这个事，据我对林总长的了解，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随便做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程特使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
“诸位，我在南方待了三年，见过不少洋人和买办，也见过不少老派世家。”
“像林总长这样，能把两边都捏在手里的，着实不多见啊！”
沈副总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程特使的意思是~！”陈次长问道。
“我的意思是~！”程特使顿了顿，见大家都看向自己，这才淡然地分析道：
“中午那场，白小姐穿婚纱，牧师证婚，用的是西式礼仪，这在北洋官场上不是头一遭，但放在林总长身上，分量不一样了。”
“他手里握着两百吨黄金，跟花旗银行、汇丰都有往来，财政改革推得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