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家的姑娘?”金燕西站在胡同里,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但他记住了对方的样子,也就是从那天起,金燕西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每天泡在饭店和舞厅里,不再跟那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他每天早出晚归,行踪神秘,连金太太问他去哪儿,他也只是敷衍两句就出门了。
金太太跟金铨抱怨:“老七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往外跑,问他去哪儿也不说。”
金铨没当回事,只当儿子又换了新鲜玩法。
事实上,金燕西在满城找那个扎着两条长辫的背影。
他让司机开着车在附近转了好几天,每天傍晚都去那条胡同,但再也没有遇见。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在一家花店里再次见到了她。
那天他本来是出来闲逛的,路过一家花店,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了。
店里摆满了各种花,百合、玫瑰、康乃馨,花香浓郁得有些呛人。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她正站在一盆白色百合旁边,低头嗅着花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她穿的还是那件学生装,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
金燕西脑子里嗡嗡响了一会儿,想走过去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假装在看花,目光却一直往她那边瞟。
这时候下起了雨。姑娘在店门口叫了一辆黄包车,撑着伞坐了上去。
金燕西冲出花店,在雨里追着那辆黄包车跑了一路。
雨很大,他的西装湿透了,皮鞋里全是水,但他像着了魔一样,一步不落。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遇上了疯子,加快脚步,金燕西跑得更快。
黄包车在一处巷子口停下来,姑娘付了车钱,撑着伞走进巷子。
金燕西喘着粗气追过来,站在雨中暗暗记下了门牌号,然后转身往回走。
从那以后,金燕西彻底收了心,他派人打听了冷家的底细,知道姑娘叫冷清秋,在仁德女子中学读书,喜欢写诗,喜欢百合花。
于是他在隔壁租了一间房子,不是直接住进去,是通过邻居的关系,软磨硬泡跟人家换了房。
然后他让人弄了一后院的花架,摆的全是百合花。
他还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他让人在仁德女子中学的门口拉了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I LoVE YoU”,旁边是冷清秋的名字。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学生们议论纷纷,连老师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冷清秋红着脸从校门跑出来,一路小跑回了家。
金燕西追求的花样层出不穷,他在课堂上念诗,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那首《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念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冷清秋的位置,冷清秋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有一次冷清秋说了一句“葡萄藤上长不出百合花”,意思是两个人不是一路人,不可能在一起。
金燕西听完连夜让人在葡萄藤上挂满了百合花。
第二天冷清秋推开窗,看着满院子缀着的百合花,红了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在向日葵花田里,答应了他的追求,金铨是在饭桌上听金太太说起这件事的。
“老七那个对象,家里姓冷,父亲早逝,靠寡母拉扯大的。”金太太一边给金铨夹菜一边说道:
“姑娘倒是长得清秀,听说书也读得好,就是家境差了些。”
金铨放下筷子,皱了皱眉说道:“老七才多大?着什么急?”
“他不是着急结婚,他是在追人家。”金太太叹了口气说道:
“你是没看见,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往人家那边跑。”
“昨天还在人家门口站了半宿,回来的时候鞋子都是湿的。”
想到那个不着调的宝贝儿子,金铨心中无奈的叹息一声,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
金公馆的门廊下,金梅丽已经站了一刻钟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洋装,头发用同色的丝带扎了个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洋娃娃。
二姨太何氏出来看了她好几回,每次都无奈的摇了摇头,女儿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梅丽,你在这儿站着干嘛?风大,进去等。”最后何氏实在忍不住又出来说道。
“我不冷!”金梅丽踮起脚尖往巷口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说道:
“娘,你说林昊哥哥怎么还不来呀?”
“人家答应了你爹,能不来吗?”何氏拉着她的手关切地说道:
“你看你手都凉了,还说不冷,进去,听话。”
金梅丽不情不愿地跟着何氏进了屋,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林昊的汽车拐进巷口的时候,金梅丽第一个冲了出去。
“呀,林昊哥哥!”
她站在台阶上,笑得像一朵开了的花,眼睛亮晶晶的。
林昊下了车,看见她那一身打扮,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梅丽今天真漂亮?”
金梅丽低头看了看自己,脸微微泛红:“真的吗?”
“当然,毫无疑问的!”林昊点了点头,语气真诚,“你这身衣服,把你衬托得更加漂亮了。”
金梅丽抿着嘴笑了,一蹦一跳地领着林昊往里走。
何氏站在门廊下,看着女儿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心里又喜又忧。
林昊来到金家客厅,便跟金铨寒暄了起来,不一会儿,白秀珠跟着白雄起也一起来了。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洋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乌黑的短发烫了波浪卷,衬得那张白皙的脸蛋格外精致。
但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淡了些,眉眼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倦意。
金梅丽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秀珠姐,你今天好漂亮!”
白秀珠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金燕西。果然不在。
金太太刚才跟白雄起寒暄的时候,又听到对方说道:
“这老七又出去了,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白秀珠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心里不是滋味。
人到齐了,宴席设在金公馆的正厅,一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金铨坐了主位,左右两边是林昊和白雄起。金太太和何氏坐在下手,白秀珠和金梅丽分别坐在她们旁边。
金燕西的位置空着,金铨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但没有说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金铨端着酒杯,转向林昊说道:
“林总长,这几个月辛苦了,北方财政一统,士兵个人账户全面落地,让北洋声势更加显赫,作为北洋的总长,我必须得敬你一杯。”
林昊有笑着举杯回应道:
“金总长客气了,若是没有大总统的全力支持,没有金总长在国务会议上的力挺,没有白兄在陆军方面支持,这件事想要成功也难啊!”
随后三人一起碰了杯,一饮而尽。
白雄起在旁边笑着接话道:
“林总长这个‘士兵个人账户’,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我听陆军部的人说,好几个省的督军都在背后骂娘,说林总长断他们的财路!”
“哈哈,骂我的人多了!”林昊笑了笑,还不至于的说道:
“若是能让北洋更上一层楼,让他们骂几句又何妨呢!”
白雄起哈哈大笑,金铨也笑了,随后二人齐齐又跟林昊敬了一杯酒。
白雄起笑完,看了金铨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
“金总长,听说七少爷最近忙得很?”
白雄起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林昊听出了里面的刺。
此前金白两家,都有联姻的想法,结果白秀珠没有意见,反倒是金燕西的态度不冷不热。
如今又听说金燕西在追求一个女学生,自然要金家一个说法。
金铨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神色淡淡地说道:“年轻嘛,忙点好!”
“年轻是好啊!”白雄起点了点头说道:
“不过年轻人忙也要忙在正道上,我听说七少爷最近在追一个女学生?叫什么来着,冷,冷清秋?”
金铨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
“白次长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敢不敢,主要是这段时间,秀珠总是心不在焉的,问她才知道,老七有了追求对象!”
白雄起看了一眼白秀珠,白秀珠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林昊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金铨和白雄起之间的暗流,他早就看出来了。
白雄起今天提起金燕西追冷清秋的事,可不是简单的闲聊,而是在试探。
试探金铨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在试探林昊的反应。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他早就知道,白雄起有意跟自己联姻,不过白秀珠一直有些抗拒。
倒也不是不喜欢林昊,主要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金燕西这个青梅竹马。
而如今,金家这是把借口送到白雄起嘴边了,白雄起自然趁机把事情说开。
虽然此前两家都有意联姻,但并没有正式定亲,有没有任何约定,只是有意撮合而已。
所以,白家没办法指责金家不讲规矩,放任金燕西追求别的女孩。
金家也不可能指责白秀珠,对别的男人有想法,此时白家声势不如金家,又不想得罪对方,所以白雄起才想要把事情说开。
而金铨心里的想法同样不简单,他自然有能看出林昊的潜力。
加上自家小女儿金梅丽,也对林昊有意思,他自然乐得撮合。
在他的设想里,最好是小儿子娶了白秀珠,小女儿嫁给林昊,这样的联姻同盟,能让他们金家利益最大化。
作为一个为官多年,还是白雄起老师的老油条,自然看出白雄起的想法,也看出白秀珠也对林昊有意思。
所以他当然不想让白雄起占到便宜,于是他端起酒杯,转向林昊说道:
“林总长,听梅丽说,您最近在燕大的课讲得特别好!”
随后像是感慨一样,大有深意地说道:
“这丫头,每次回来都念叨着你,说你的课比她学校那些老师强一百倍。”
金梅丽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何氏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道:“可不是嘛,梅丽这丫头还给你写了一封又一封,结果都没敢寄给林总长了呢。”
“妈~!”金梅丽闻言,顿时羞红地娇嗔了一下,随后捂着脸逃也似的离席了。
金铨瞪了何氏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白雄起的目光在金梅丽和林昊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
白秀珠从进了金公馆就没怎么说话,她坐在白雄起旁边,筷子夹了几口菜,没怎么动。
之前金梅丽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心不在焉的应了几句。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现在的金燕西,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以为金燕西会一直围着她转。
但最近几个月,金燕西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
以前他一两天总能见几面,如今三天都没接到他一个电话。
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今天金太太刚才那句“老七又出去了”,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虽然不疼,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很酸。
白秀珠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昊,他正和金铨说话,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说话有条有理,不紧不慢的淡然,像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金燕西跟他不一样,金燕西说话总是急急的,像是怕别人不听他说的。
金燕西笑的时候总是很大声,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高兴。
白秀珠忽然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只知道,金燕西不在的时候,林昊刚好在她身边,金燕西让她心乱的时候,林昊让她心安。
白雄起注意到了妹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酒杯遮住了那一丝笑意。
宴席将散的时候,金铨把林昊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