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把方案递上去的第二天,大总统就把他叫到了官邸。
不是在大会议室,而是在小书房,只有他们两个人。
听完林昊的想法,大总统背着手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
而那段沉默里,他的思绪似乎飘回了十几年之前。
“你知道我当年在小站练兵的时候,是怎么发饷的吗?”
“知道!”这么有名的事情,林昊怎么可能不知道。
“粮饷局员按月点发,不许营员经手!”大总统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追忆的光芒说道:
“我还常常亲自去,一个一个点名发,让那些兵知道,饷银是我给的,军官不经手,他们就没法克扣,兵认得我,他们就不敢乱来。”
他走回桌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世易时移,偌大的一个国家,十几个师六十五万人,我跑得过来吗?”
北洋军的饷银制度,名头是“中央直发”,实际上层层转拨,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系统。
即便是大总统,也不敢轻易改变,不是没有动手改变,而是每次试探都以失败而告终。
大总统越说越气,最后长叹一声说道:
“这些年,多少兵变、多少哗变,根子不就在这里吗?兵拿不到钱,管你北洋不北洋的,先反了再说!”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猛地灌一口,这才继续说道:
“你推行这个士兵个人账户,你知道将要面临怎样的困难吗?”
“知道,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啊!”林昊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总统感觉林昊整个人都在发光。
“太贴心了,林昊不愧是他的贵人!”此时的大总统,心里对林昊满意到了极点。
林昊不仅自带干粮,带了200吨黄金支持他,帮他解决财政问题,甚至为此不惜己身,对抗军中的那些军头。
“所以我准备,先易后难!”林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详细的操作规程,双手递了过去继续说道:
“他们可是您的嫡系班底,甚至1—6师都是您的核心,推行起来想必不难吧!”
大总统点了点头,这两支军队都是他直接掌控,军饷亲自发到士兵手里,也只向他效忠。
此时的大总统还没有因为称帝而众叛亲离,基本维持了对全国大部分嫡系军队的掌控。
至于地方势力虽然总是阳奉阴违,但也并未形成能威胁中央的实质性挑战。
倒是内部出现了两个大山头,还有一群小山头,但同样不敢明面上对大总统构成威胁,因此对整个北洋的控制依然强力,
“大总统请看,以拱卫军和禁卫军为先导,由财政部统一在北洋银行开设士兵个人账户。”
“每名士兵的军饷按月汇入账户,士兵本人凭身份凭证到银行支取。”
“军官不得经手、不得代领、不得截留,中央拨款到账户,中间只有银行一道环节!”
“军官不插手?”
“对,因为他们插不了手。”
“拨到账户和兵拿到手之间呢?”
“士兵本人凭存折、凭手印,到北洋银行设在场区内的临时柜台支取。”
“每一笔取款都有记录,财政部随时可查。谁取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取的、在哪里取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大总统翻开文件,仔细看了下去,这不是什么新鲜想法。
他想过很多年,想过很多次,设立军饷专款、凡遇发饷之日由粮饷局员赴营按名散放,这些都是他从小站开始就一直坚持的制度。
但问题是制度到了下面就变了味,各级军官以“运输损耗”为由层层截留,他把兵喂饱了,军官却越来越不满足。
如果这套银行直发体系真的能跑通~!
“好!好!好!”大总统心中有些激动,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畅快。
“小林啊,你知道这件事我盼了多久吗?从小站到民国,快二十年了。”
“我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愣是没做成的这件事,没想到你给我做成了!”
说着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神色变换了几次,最后忧心忡忡地说道:
“额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难处,你心里有数吗?”
“外面那些军头,表面上喊我大总统,背地里怎么想的,我比谁都清楚,你把他们的饷银通道给掐了,他们能愿意?”
“你今天给拱卫军开了户,明天他们的电话就得打到我的案头。”
“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他们要说些什么!”随后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道:
“北洋的事,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总结下来其实就是人的问题!”
“就比如湖北的王督军,这个名字你知道吧?”
王督军嘛,也是一位名人,只是这位的名声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知道!”于是林昊点头说道“长江三督”之一,算是您的嫡系老人。”
“就在年初的时候,给他拨了一笔军费!”大总统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冷意:
“可这家伙拿到钱之后,不仅挪了几十万在家乡买地,剩下的大部分存进上海和大连的外国银行吃利息。”
“要不是我让人警告了他一下,他甚至连军饷都不想发了,就在那边当财主。”
好家伙,林昊还以为要等到1920年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挪用军饷的事情早有迹象了!
据说在1920到1921年的时候,拿到钱后就又是买地,又是把钱存银行,足足七个月,愣是一分钱军饷都没有发。
最后兵变了,先是宜昌的兵变,然后是武昌的兵动。
放火、抢掠、杀人,昌武城烧了半座,省署、官钱局、造币厂全被洗劫。
商民死伤无数,大批房屋被焚毁,官钱局后栋、两湖书院等建筑化为灰烬。
而这家伙拿了中央的钱,进了自己的口袋,养着兵不出力,中央在前线打仗,他在后方当财主。
发现兵变了,他就把责任往上推,哗变的兵被他派机枪队扫射,杀了上千人!”
“然后他拿出十万银元发饷安抚,又把账记到中央头上,对下面说是中央欠饷,他也没办法。
然后就把这事儿给混了过去,硬生生吞下了这笔钱。
大总统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带着愤慨说道:
“这样的事,北洋太多了,王杜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的银行账户如果能堵住这个口子,我全力支持你,在拱卫军和禁卫军做起来。”
“但你也要明白一点!”大总统的目光锐利起来,“其他部队的那些军头,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有他们的手段,你今天给他们断了财路,他们明天就能断你的生路,你有什么把握,能让他们配合你推行?”
“大总统,这点小事我来办!”林昊自信地说道:
“那些地方按察使我都能说服,我就不信这些督军能多长两个脑子,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听劝的!
大总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能把这件事做成,北洋副总统的位置虚位以待。”
······
当天下午,大总统的手令就送到了军政部。
措辞简短,要求拱卫军、禁卫军全力配合财政部推行军饷银行直发制度,凡阻挠者、违令者、阳奉阴违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林昊拿到手令,没有急着发下去,而是直接去了拱卫军驻地。
拱卫军驻扎在北平西郊,营房是新建的砖房,整齐划一,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
见了林昊的汽车,卫兵拦下车盘问。
“财政部林总长,奉大总统令,前来拜访李司令!”
卫兵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拱卫军李司令亲自迎了出来。
李司令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走路带风。
他是大总统的老部下了,从小站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对大总统忠心耿耿,前提是大总统不称帝。
“林总长,大总统已经打过招呼了。”李将军抱拳行了个军礼道: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拱卫军上下全力配合。”
“多谢李将军的支持了!”林昊点了点头,跟他走进了司令部。
拱卫军的军官们来得很快,团级以上,二十来号人,齐刷刷地坐在会客厅里,鸦雀无声。
李将军坐在首座,林昊站在主位,等人齐了之后,便开门见山道:
“大总统有令,从本月起,拱卫军全体官兵的军饷,由财政部通过北洋银行直发。”
“每名士兵开设个人账户,军饷按月汇入,士兵凭存折和手印支取,任何军官不得经手,不得代领,不得截留······!”
将政策讲述完后,林昊又说道:“同时,所有军官的军饷,也会按照过往履历予以涨薪!”
台下嗡嗡声起。几个团长交头接耳,低声嘀咕。
“就是发个饷而已,咱们不是一直由上面发吗?”有人小声问旁边的同僚。
“你听仔细了,是不经过咱们,直接从中央到银行,银行以大总统的名义直接发给士兵,咱们手不沾钱。”
“那不就把咱们晾一边了?”
“晾一边还只是小事,关键是夺了我们的兵权啊!”
“屁的兵权啊,不是一直都是大总统发的钱吗?这开账户直发,跟以前大总统发钱有什么区别!”
“好在咱们这些军官都涨工资了?也不错!”
林昊听到了,效果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毕竟拱卫军是大总统的“总统亲军”,从军官到士兵都经过层层筛选,对他个人忠诚度极高,推行的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昊明白,等推广到其他军队的时候,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随后林昊又前往禁卫军,同样的方式迅速将士兵个人账户落到实处。
禁卫军跟拱卫军类似,都是大总统的嫡系,大家早就习惯士兵效忠大总统了。
为了加快办理速度,林昊拿到花名册,同时招募了大量的工作人员入驻,现场办理个人账户。
仅这两支军队,银行忙活了整整三天时间,而林昊也足足监督了三天时间。
好在一切顺利,大总统的这两支军队,全部都办理好了士兵个人账户,今后所有军饷工资直发,不再经过军官之手,将喝兵血的情况压制了下去。
只是林昊这边搞得热火朝天,其他听说士兵个人账户已经落到实处后,顿时就有人坐不住了。
······
“这林昊这是要断我们的根!”直隶朱督军在会议上拍了桌子。
“什么财政改革,分明是削权!削我们的权!”徽安督军倪嗣冲附和道。
“他一个留洋回来的书呆子,懂什么叫带兵?军饷直接发到师里,那我们这些督军还怎么管?”西江督军李纯冷笑。
“本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居然跟我们来真的!”
几个督军联名给大总统发了电报,措辞颇为强硬,说什么中央若一意孤行,各省恐有不服,就差把“造反”两个字写在电报里了。
大总统把电报转给林昊问道:“小林啊,你看看!”
林昊看了一眼电报,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
“大总统,这些督军嘴上喊得凶,实际上心里虚得很,只需要我走一趟,他们肯定会通情达理的!”
大总统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林昊的肩膀说道:“如果有需要,我允许你调动拱卫军!”
说着,还给林昊写了一份手令,然而林昊却阻拦道:
“大总统无需如此,若是没有信心说服他们,我又如何会以身犯险呢!”
说完林昊站起身说道:“接下来,就让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
随后林昊还是按照之前的顺序,前往直隶跟朱督军交流交流。
起初朱督军非常抗拒,甚至连林昊的面都不见,不过这难不倒林昊。
直接闯入朱督军的办公室,也懒得跟对方废话了,直接使用致真幻术,修改对方的记忆和认知。
随后林昊便让朱督军,将直隶方面的军官,全部叫来开会,领会上级精神。
至于什么精神,自然是忠君爱国的精神了。
很快离得近的军官,迅速来到会议室,林昊也没有等人全部到齐,而是达到三十多个人的时候,林昊就开始讲述其了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