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既没有求饶声,也无哭嚎,反而是被赐名为“风缘”的女奴从屋内走出。
她拉开房门的刹那,一双双含着同情和惊讶的目光纷纷朝他身上投去,风缘面上一如既往挂着浅笑,他比初来时更从容了。
“那个小恶魔可有把你怎么着?”
阿莉什年岁最小,见他毫发无损地离开小艳的房间,不由得上前关心。
风缘口中吐出简短的北狄语:“没有。”
阿莉什感到诧异,自己初入府中时,小主人可是逼迫她用两只手肘去端盛满滚烫热汤的碗底,她手肘上的伤疤至今还未痊愈。
“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反驳,说着便拽住风缘的袖口,想要把他的袖子撩起检查。
“放开我!”
风缘眉间紧蹙,口中的呵斥变重了些。
阿莉什刚碰到他纤细的手腕,只觉掌下肌肤狠狠一颤,下一瞬,她便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哎呦!”
她背过手,捂着吃痛的臀部龇牙咧嘴。
“你——”
阿莉什心中觉得丢脸,指着面前云淡风轻的少女想要开口教训她。
“你们是不是疯了?!”
一道压低的声音插入二人的争执,是府里平常与小主人交流最多的那个年长女仆,在风缘来之前,她是受罚最少的。
她满脸怒气地把阿莉什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几步外紧闭的房门,说:“要是吵到小姐了,你是又想挨打了?”
阿莉什也回味过来自己犯了错,脸色一白,她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敢留在原地,只匆匆盯了风缘一眼,便立刻扭身离开。
“……”
年长女仆烦躁地看向风缘,和他悄声道:“你在外头难道没听过小姐的恶名?别以为自己脸蛋颜色好了点,小姐就会高看你几分。”
“在这个院里,所有人都一样,除了小主人。”
-
可能是岁数小,小艳早早就生了困意。
她坐在桌前,打了个哈欠。
女奴见状,用不协调的口音和她对话:“要歇息了吗?”
小艳点点头。
女奴闻言,便和她行了个礼,往外离去。
“?”小艳不懂女奴为何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又怕贸然离开原位会引起怀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不过片刻,房门的缝隙被推开,一双端着木盆的手先进了屋内,小艳抬头看去,是白天去沙漠里寻找她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奴。
她还记得她,胆子很小,还不会说汉语。
这样想着,小艳便叹了口气。
……
阿莉什本打算洗脸睡下了,明早还有活计要干。这时,负责侍候小艳的女奴主动找上了她。
“阿姐,出什么事儿了?”她从床上起身,迎上前询问道。
女奴握住她的手,说:“是关于小姐的。”
和阿莉什同屋的,好死不死的是那个新来的奴隶,她似乎听到她们的谈话,丝毫没有遮掩她窥探的视线的想法。
“……”女奴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今日受我们解救,我看她行事收敛了许多,你先前不是得罪了她吗?你正好趁此机会缓和缓和。”
“可是阿姐,她都听不懂我说话!”阿莉什把耳朵退开,不情愿道。
女奴面露不耐,她继续道:“她不过是个孩子!你只要摆明态度不就行了?若是顺利,她指不定转头就把旧事抛下了。”
“……”阿莉什敛眉思索片刻,赞同道:“阿姐,多谢你愿意照拂我。”
女奴挥挥手,表示没关系:“你我相伴时间本就长久,不足挂齿。”
“嗯!”阿莉什感动地连连道谢,快步离开了房间。
“……”
风缘一字不落地听完全程,不感兴趣地翻过身休息。
“姑娘。”
女奴的脚步声靠近,在他身后的阿莉什的床位旁坐下。
她道:“我们聊聊吧。”
……
房间内,阿莉什小心翼翼地把温水放在小艳脚边,她行礼后,说:“小姐,泡脚。”
哦,行。
小艳好商量地点点头,随后把脚往上翘,自己弯腰开始脱鞋。
“我、我来——!”
阿莉什有些堂皇,赶紧拦住眼前自己动手的小主人,说什么都不让她亲力亲为。
小艳别扭地低着头,看着眼前侧扎麻花辫的脑袋低垂在自己腿边,长着老茧的双手灵活地将她小小的鞋袜褪下。
阿莉什的掌心温热,她轻柔扶着小艳的脚踝,把它们放进水中。
“冷?”
小艳摇头。
阿莉什便安下心,她略后退了半步,才挽起袖子蹲在地上,认真地为小艳清洗双脚。
她专注地盯着眼前略显瘦弱的小腿,脚下也在蓄力,她生怕她暴虐无常的小主人会一个不满意把满是热水的水盆踢到她脸上。
“……”
但今日的小姐格外不一样,处处都异于以往。她此刻安安静静的,在她面前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羊羔。
阿莉什深呼吸,是时候了,她该按照商定好的计划,和小姐道歉了。
小艳的足部被女子用棉布裹在手里擦干,她从前没去过足浴店,只觉得这种服务和手艺在现实世界起码得是个要加钱才能点的资深师傅。
她昏昏欲睡,脑袋在胸前一点一点的。
等睡醒,她是不是就不在这个地方待着了?
虽然有点惦记风缘,但她还是得读档走。
她不想耽误原身的小女孩的人生,虽然她坏得不正常。
耳边传来“呜呜”的哭咽声,小艳一惊,懵懂地把自己从困意中勉强扒出来。
她一睁眼,便是与倒映在水盆里的自己对视。
“……”
一瞬间,萦绕在四周的低泣变远了,小艳的世界中只有她,和怔愣望着自己的,童年时的红小艳。
……一整日,她都没有在身边看到过稍微清澈的水面或者镜子。
小艳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是魂穿了别人的身体。
可如今和她面面相觑的小女孩,她又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熟悉。
她就是她,小艳还是小艳。
小艳又掀起身上衣物,底下细嫩的肌肤表面,连她身上的痣点都能对得上。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她重新回到了五六岁的年纪。
“…………”
这让小艳更震惊了。
这游戏系统真神了,它为什么会知道她小时候长什么样?
难道最初在手机上的人脸认证也包括读取她所有的个人信息吗?
她的户都被开到童年照了?
小艳原先以为自己口中熟悉的辣条音不过是原主和她的巧合,却没想到这竟实实在在是她本人。
……那她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又是什么?
周围的所有人都给她安上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和人生。
就像风缘说他们是兄妹关系一般,为什么她依旧毫无印象?
……
我是个倒霉穿越的。
我是个拥有无良系统,努力寻找回家方法的现代人。
小艳在心底不断默念,她害怕这些时间操作,只不过是系统为了让她混淆自我而布下的陷阱。
“……小姐?”
面前响起女子饱含期待的询问声,小艳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眸。
“怎么了?”
她有些懵,不明白为何擦个脚的功夫面前的女子便哭了起来。
“……”
阿莉什不知回想起了什么,原本干燥的嘴巴重新闭紧,看向小艳的眼神中重新被恐惧占据,仿佛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
“小姐、晚安!”
她僵硬地蹦出两个字,便端着水盆两步并一步地逃远了。
“……晚安。”
重返童年的小艳低头盯着自己干干爽爽的脚趾头,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