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没有说主定理错了。
它说的是:成功证书只有一份。
原稿第九页有一句加强断言——当无桥块偶有向仙人掌至少含两个圈块,且禁修路经过共享割点时,局部相位仍保留冗余,因此至少存在两套不同的全局修复。
这句话不承担“存在一套”的主定理,却被他们写成了结果自然稳健的证据。
现在,七个点把它堵住。
林一把对象画到白板上。
左边是四圈:
`a→v→c→d→a。`
右边也是四圈:
`v→b→e→f→v。`
两个圈只共享割点`v`。禁修路是`a→v→b`,在每个圈块内各经过一条弧,完全满足当前定义。
除两条禁修弧外,每个顶点仍只能选择不修,或把至多一条允许出弧从权一改为权二。`a`没有可选允许出弧;其余六处各有一个二元选择,共六十四种合法修复组合。
无剪枝验证器逐项列完。
成功数:一。
林一没有看那一份成功证书,先拿起笔:“手算。”
他令六个允许弧的修复变量依次为:
`x=[v→c],y=[c→d],z=[d→a],p=[b→e],q=[e→f],r=[f→v]。`
变量取零表示不修,取一表示将该弧权改为二。
先看`d→a`。顶点`a`的出权和固定为一,要与`d`的出权和`1+z`不同,只能有`z=1`。
再看`a→v`的入权和。`a`的入权和是`1+z=2`;`v`的入权和是`2+r`。若`r=0`,两端同为二,因此`r=1`。
左圈的`z`已经锁死,并通过共享割点的入权和条件把右圈末弧`r`一并锁死。
`c→d`要求两端出权和不同,于是`y≠z`,得到`y=0`。同一条弧又要求入权和不同,`c`的入权和为`1+x`,`d`为`1+y`,所以`x≠y`,得到`x=1`。
左圈的`x,y,z`连同跨割点关联的`r`,再没有第二种选法。
周锡京接过笔,写右圈。
在`b→e`上,`b`的入权和固定为一,`e`的入权和为`1+p`,两端必须不同,所以`p=1`。同一条弧的出权和要求`p≠q`,于是`q=0`。
剩余`v→b`、`e→f`和`f→v`逐项代回,入权和与出权和全部同时区分。
林一仍不肯跳过。他把七个顶点的两类权和列成表:
`a:(出1,入2),v:(出3,入3),c:(出1,入2),d:(出2,入1),b:(出2,入1),e:(出1,入2),f:(出2,入1)。`
表面上,`a`与`c`、`d`与`b`等顶点可能拥有相同二元值,但目标从未要求所有顶点全局互异,只要求每条有向弧的两个端点在入权和、出权和上分别不同。众人沿八条弧一条条读:`a→v`、`v→c`、`c→d`、`d→a`,再到`v→b`、`b→e`、`e→f`、`f→v`,每条两项全过。
何其安忽然问:“会不会存在另一套变量,只是无剪枝程序没列到?”
周锡京没有回答程序。她指着推导链:“`d→a`锁`z`,`a→v`锁`r`,`c→d`依次锁`y,x`,`b→e`锁`p,q`。六个二元变量全部被必要条件唯一决定。若有第二套,它必须在某一步违反必要条件。”
“所以唯一性不靠六十四行。”苏远川说,“六十四行是覆盖证据,六步锁定是数学理由。”
林一把这句话写在反例标题下。全组再次从结论反读到第一步,确认没有把充分条件错当必要条件,才允许“唯一”两个字留在纸上。
唯一成功组合正是:
`x=z=p=r=1,y=q=0。`
机器的一,变成了纸面的一。
讨论区里没人说话。
夏雨杭把原稿那句“至少两套”放大到整面墙:“还有救吗?改成在某些附加条件下?”
林一盯了十几秒:“现在没有条件。”
“可以写‘通常存在冗余’。”一名高年级同学试探。
“通常是什么比例?”周锡京问。
“低阶数据大多数——”
“低阶大多数不是定理。”
声音落下,林一已经拿起红笔。
他没有把“至少两套”改成“往往不止一套”,也没有塞进一个尚未证明的例外条款。整句从正文删除。
红线从第一个字划到句号。
“推广撤回。”他大声说。
整间讨论区同时回应:“撤回!”
第一声还像确认,第二声已经变成吼。周锡京把六十四种组合的表举起来,夏雨杭举起删句后的第九页,手工复核的人把唯一证书从后排一路传到前面。
“一份就是一份!”
“少一条也是真结果!”
“删得狠狠干净!”
掌声撞上书架边缘,连值班同学都过来提醒一次音量。大家真的安静了十秒,等人走远,又把拳头压在桌面上狠狠干碰成一圈。
这次只删一句话。可这一句若留着,整份回复都会失去可信度。
那名提出“通常存在冗余”的高年级同学没有躲开。他把自己的建议写进讨论记录,后面亲手补上撤回理由:“我试图用经验比例替代量化命题,未给统计总体、阶数范围和可推广依据。”
“要留这么狠?”程野问。
“留。”他自己回答,“下次我再说‘通常’,先让这行把我拦住。”
周锡京把一张写着“通常”的空白便签贴到显示器边缘。此后谁说这个词,都必须在下面填总体、样本、范围和证据。一个被击穿的临时辩护,就这样变成全组的新口令。
夏雨杭在回应表写下:
`同意。新增边界计算揭示原加强断言为假。我们删除该断言,并加入七点唯一性反例及完整手算,以明确主定理只保证存在性,不保证修复冗余。`
“别写成审稿人发现的。”林一说。
“也别写成与意见无关。”周锡京补充,“是他的覆盖质疑让我们建立新对照,新对照找到它。”
夏雨杭把因果链完整写进回复:质疑、补充方法、新增样例、发现反例、撤回断言。
邱逸真终于拿起短钢尺,把那张红色风险纸翻成绿色。
“主定理呢?”他问。
“不受影响。”林一回答,“这个对象有一份成功修复,存在性仍成立。”
“相容引理呢?”
“只保证至少一个可行相位,不再被解释成至少两个。”
“有限计算呢?”
周锡京把修正版报告推过去:“对象类、六十四候选和唯一证书全部可追。”
短钢尺落下。
“绿。”
邱逸真又把绿色纸翻回正面:“这条意见已有完整回应,等待编辑复核。”
林一把绿纸举起来:“回应完整!”
全组轰然回喊:“回应完整!”
喊完之后,他们照样庆祝。今天的胜利有准确名字:一条假断言被及时逐出稿件。
全桌的人同时跳起来。
那句假话退出以后,剩下的每个字都更硬。林一把删除页和唯一证书一起拍给父亲,父亲回了一句:`少报一件做不到的事,比多吹十件都强。`
他笑着把手机递给所有人看。
母亲随后问:“删掉以后,前面那么多天是不是白做了?”
林一回语音:“没白做。要不是做完那六十四种,我们还不知道只剩一条路。现在主定理说有路,反例告诉别人别指望总有第二条。”
母亲很快回:“那就把一条路说成一条,够走就行。”
讨论区的人听完,又是一阵笑。夏雨杭把这句抄在回应表封面背后,当然不会送给编辑,只留给他们自己。
接下来的两周,大修表一格格向前推。到决定后的第十八天,日历已经翻到十一月中旬。晚上十一点,计算按时停止。林一合上电脑时才发现,自己从下午开始一直坐在硬椅上,起身那一下,右腿后侧轻轻绷了一下。
不疼。
也没有拉伤动作。
他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还是把这次感觉写进第二天的训练前状态表:
`右侧腿后:轻微发紧,起身时出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