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系统里的“提交”按钮已经亮起。林一是本次指定提交人与通讯联系人,系统账号只由他操作;屏幕旁的三项确认,是团队内部三名作者各自留下的终稿批准记录,提交后系统还会分别发信核验作者身份。
三名作者的内部确认还差三项,林一让鼠标停在提交按钮外。
林一的屏幕停在最终稿批准,夏雨杭停在利益冲突与作者责任,周锡京停在补充材料清单。邱逸真坐在另一张桌旁,只拿着那把短钢尺,没有登录任何人的账号。
“老师,最后一遍?”林一问。
“你们是作者。”邱逸真把钢尺放下,“最后一遍,问你们自己。”
讨论区外天已经黑透。玻璃上映着三块屏幕,也映着围在后面的四人寝、高年级同学和几名一路参与复核的人。谁都没催。
夏雨杭先站起来。
他先读投稿信。第一段只说明稿件研究什么,第二段说明无桥块范围与桥块反例,第三段声明稿件未一稿多投、全体作者同意提交。原先那句“该问题源自作者在高中阶段的研究”已经删掉,替换成可供编辑判断范围的三句话。
“为什么不夸重要性?”后面一名高年级同学问。
“价值可以解释,必须送审不能由作者宣布。”夏雨杭扬起投稿信,“编辑只需要判断结果是否落在期刊范围、边界是否可审。”
邱逸真的短钢尺在桌边轻轻一响,这一关通过。
他把封面页投到墙上,标题没有“新型”,没有“首次”,没有高中生,也没有Imo。研究对象、禁修路、双重权和区分、无桥块偶有向仙人掌,四层边界一项不少。
“作者顺序最后确认。”他说。
林一、夏雨杭、周锡京。
“贡献说明最后确认。”
林一认领问题提出、数学证明与反例论证;夏雨杭认领文献定位、术语核验和批判性修订;周锡京认领软件、计算验证、失败样例复核与可复现材料。三人共同参与终稿修订,共同批准最终版本,对整篇稿件承担责任。
周锡京抬头:“软件不是给证明盖章。有限阶枚举只作计算证据,桥块失败样例有独立短证明,一般结果靠正文证明链。”
“写在补充材料首页。”林一说。
“已经写了。”
她按下确认。
第一盏绿灯亮起。
夏雨杭打开文献表。每条来源都有检索日期、引用位置与排除理由;同题名近似论文没有被藏进一句“相关工作很少”,块树相位方法也明确归还前人。他随机抽出三条,让林一不看备注复述差异,又让周锡京指出哪一条会改变程序对象。
三次都对。
“利益冲突无,资金信息按实际填写,作者责任已确认。”夏雨杭说,“我批准这一版。”
第二盏绿灯亮起。
所有人看向林一。
他的最终稿停在第十一页。
十二页上限内,证明主链逐步写全。桥块反例图留在正文,九十六个候选的机器清单进入补充材料,纸面两分支反证仍在主稿。多余的背景说明已经删掉,失败记录完整留下。
他从第一页开始,逐页报标题。
定义。
前人结果与边界。
无桥块主定理。
块树归纳与相容引理。
桥块失败命题。
计算材料地位。
最后一页,数据与代码可用性说明指向冻结包;包内有环境文件、运行说明、对象生成器、规范代表、独立验证器、成功证书和失败样例。正式分支保持干净,旧版错误闸门留在版本历史和纠错说明里。
“我批准。”林一说。
第三盏绿灯亮起。
灰色按钮一下变成深蓝。
后面有人猛吸一口气。
程野把两只手按在桌沿:“谁按?”
“三个人。”周锡京说。
一只鼠标不够三只手。他们干脆把手叠在一起:周锡京握鼠标,夏雨杭压住她手背,林一把手放在最上面。
系统又弹出一页自动生成的提交摘要。通讯邮箱、作者顺序、题目、摘要、关键词、正文和补充包逐项列出。三个人原本已经核过两次,仍从第一行重新读。
周锡京忽然按住鼠标:“附件显示名。”
补充包的本地文件名还带着`final2`,内容哈希正确,版本身份却含混。她当场取消上传,按冻结清单改成日期、版本号与内容类型组成的唯一名称,再重新上传核对哈希。等待条走到百分之百时,后面没人抱怨多这一分钟。
“内容对,身份也得对。”她说。
夏雨杭复核系统生成的pdF:数学符号没有乱码,反例图没有越界,补充材料能从摘要页打开。林一把网页摘要与冻结稿逐字对照,发现一个连字符被输入框自动替换;它不改数学含义,他仍改回统一写法。
三个人分别在纸质提交清单上画下最后一个勾。
后排的人看见三枚黑勾齐齐落下,先把掌声狠狠干压在喉咙里。他们要等服务器接住全部文件,连提前一秒都不肯偷。
邱逸真忽然开口:“按下去以后,审稿人不认识你们。”
“正好。”林一盯着按钮。
“他可能只看见定义不清、证明缺口、材料打不开。”
“那就让他指出来。”周锡京说。
“他也可能拒稿。”
夏雨杭把手压得更紧:“拒绝结果,不拒绝责任。”
林一笑了。
“按!”
三只手同时落下。
页面转圈。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结束,身后已经有人憋不住开始报数。全屋跟上:“三!四!五!”
屏幕刷新。
`Submission plete.`
稿件编号出现在正中央。
林一第一个跳起来,膝盖撞到桌沿也没停。他把夏雨杭狠狠干抱住,又转身和周锡京撞掌。后面的人一股脑冲上来,椅子被推得四处滑,书本、打印稿和水杯全在桌面震。
“投出去了!”
“代码也出去了!”
“红图也出去了!”
“错过的、删掉的、失败的,全出去了!”
邱逸真没拦。他拿短钢尺狠狠干敲了三下桌面,声音清脆得像发令枪。
林一站到椅子旁,把投稿编号念了三遍。这个编号证明:在这个晚上,一份边界清楚、责任有人认的稿件正式进入陌生编辑的队列。
这已经值得他们把屋顶掀开。
群里同时爆炸。
父亲回:`送进考场了。`
母亲问三个人有没有吃晚饭,随后发来一个比屏幕还大的红色感叹号。
高中三班把“第一篇”刷满消息栏。沈砚只回四个字:`等审稿刀。`
林一看见后笑得更大:“他还是会说话。”
田径队群里,贾朔发来一句:`投稿不抵明早恢复。`
陈锐紧跟:`也不抵一组深蹲。因为明天本来就没有。`
全屋再次笑翻。
庆祝持续了二十分钟。夏雨杭去买热牛奶,程野带人把桌椅归位,周锡京把系统确认邮件、时间戳和提交文件清单存进只读归档。林一没有刷新审稿状态,也没有给编辑写第二封解释信。
回宿舍后,他把投稿编号抄在红色分析作业背面。
正面是一条被尖峰刺穿的错结论。
背面是一篇刚交给陌生人的稿件。
凌晨前,系统状态仍只有一个词:
`Submitted.`
它安静得不像刚才那场爆炸。
而两周后,状态变成需要作者处理时,附件里整整十七条意见,比他们准备过的任何一封拒稿信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