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一早把前晚收到的红页带回习题课,按批注要求放到讲台上。
俞清和把那份作业举起来。
红笔从页首一直劈到页尾。
“这是谁的?”
全班都看见了右上角的名字。
林一站起来:“我的。”
“你写了什么?”
“若连续函数列在闭区间上逐点收敛,就可以把极限移进积分号。”
“理由?”
“对每个点,存在足够大的序号,使函数值接近极限函数。积分是区间上的累积——”
俞清和把粉笔按在黑板上:“你说‘足够大’,这个大,是全区间共用一个,还是每个点自己有一个?”
教室里静了。
林一盯着自己的量词。对每个`x`,存在`N_x`。要控制整个积分,他却直接把这些互不相同的`N_x`当成了同一个`N`。
“每个点自己的。”他说。
“那你凭什么一起积?”
红纸被俞清和拍在讲台边。
有人替林一吸了一口气。程野坐在后排,半张嘴还维持着刚要替他叫好的形状。几天前跑道刚为一条小幅移动的高速线炸过,今天这一页证明却连起跑线都没过。
林一走上讲台:“给我反例。”
“你自己造。”
“现在?”
“错误是你现在承认的,反例为什么等下周?”
全班一下坐直。
俞清和在黑板上画出区间`[0,1]`,只给一个提示:“让每个固定点最后都安静,让面积始终不安静。”
林一抓起粉笔。
第一笔,他画了一列向右移动的窄矩形。何其安立刻举手:“固定点可能被边界反复扫到,你先把定义说清。”
“那就不移动,向零点收缩。”
林一在黑板左端画出一个越来越高、越来越窄的三角形。对每个整数`n≥2`,令
`f_n(x)=n2x, 0≤x≤1/n;`
`f_n(x)=2n-n2x, 1/n<x≤2/n;`
`f_n(x)=0, 2/n<x≤1。`
“先别说结论。”俞清和指向台下,“查连续。”
第一排报左拼接点。
“`x=1/n`两边都是`n`!”
第二排报右拼接点。
“`x=2/n`两边都是零!”
“查逐点。”
苏远川站起来:“`x=0`始终为零。任意固定`x>0`,取`n>2/x`,此后`x>2/n`,函数值始终为零,所以逐点收敛到零函数。”
“查积分!”
这次全班几乎一起喊出来:“三角形面积等于一!”
底边`2/n`,高`n`,面积始终是`1`。
逐点极限的积分是零,积分的极限却是一。
俞清和把林一原证明里的三句话抄到尖峰旁边:
`对每个x,取N_x;`
`当n>N_x时,误差很小;`
`所以总误差很小。`
“最危险的是它短得像常识。”他用粉笔划掉最后一行,“第一句控制一个点,第三句已经控制整个区间,中间被你偷走的是无穷多个点能否共用一次选择。”
前排一名同学不服:“区间是紧的,不能取有限覆盖吗?”
“你拿什么开覆盖?”俞清和反问,“逐点收敛只给每个点上的序号,不给这个序号在某个邻域继续有效。想用紧致性,先交出能覆盖邻域的条件。”
那名同学站着想了十几秒,狠狠干拍了一下额头:“我也偷了!”
“你偷得比他高级一点。”
全班笑炸了。林一直接把粉笔递给对方:“名字一起写上,错不能让我一个人独占。”
两个人在错误证明下方并排签名。紧接着又有三个人举手,承认自己的草稿也用了相同跳步。俞清和干脆在黑板角落画出“失窃物招领处”,五个名字一口气排上去。每多一个,全班就拍一次桌子;等最后一个名字写完,连走廊里的学生都从门外探头。
林一站在那个越来越尖的三角形旁边,后背猛地起了一层汗。他作业中那句看似自然的“移入积分号”,被一个面积永远不肯消失的尖峰狠狠干顶穿。
“我的结论错了!”他转身,声音撞上最后一排,“不是证明少一步,是条件根本不够!”
程野第一个拍桌。
何其安举起草稿纸:“反例成立!”
苏远川把`N_x`和统一的`N`并排写在纸上,高高举起。全班的掌声从前排卷到后门,几个人用笔杆狠狠干敲桌沿。他们为错误被当场杀死喝彩。
俞清和等声音冲满教室,才把另一半黑板空出来。
“现在救正确的命题。什么条件够?”
“一致收敛。”林一回答。
“别报名字,给证据。”
林一擦掉原作业中混乱的量词,重新写:若`f_n`在`[a,b]`上一致收敛到`f`,则对任意`e>0`,存在只依赖于`e`的`N`,当`n>N`时,对所有`x∈[a,b]`都有
`|f_n(x)-f(x)|<e/(b-a)`。
于是
`|∫_a^b f_n(x)dx-∫_a^b f(x)dx|`
不超过
`∫_a^b |f_n(x)-f(x)|dx<e。`
最后一个不等号落下,后排已经有人提前站起来。
俞清和却抬手:“还差一句。”
林一停住。
何其安在台下小声提醒:“区间长度为零呢?”
笑声轰地散开。
林一也笑。他补上`a=b`时结论显然成立;`a<b`时使用上述估计。随后又注明,若课程范围要求函数可积,则一致极限的可积性须由此前定理保证,不能在这一页无声借用。
俞清和终于点头。
“现在,这页从零分救回来了。”
全班直接站了起来。
掌声、敲桌声和“统一的N”一起往讲台上砸。俞清和任由声音冲出后门,把林一那张红透的旧作业贴在黑板左边,又把新证明贴在右边。
“都看清楚。”他说,“左边是学费,右边是学费交完以后的收据。”
课后,十几个人没有散。
大家围着尖峰函数继续改造:有人把高改成`n2`、底边改到`2/n2`;有人讨论若加统一有界是否足够;有人把逐点、一致和积分交换三列排开。程野负责把每次“我觉得可以”改问成“统一控制在哪里”,越问越上瘾。
俞清和从门口折回来,听见“统一有界是否足够”,没有给答案,只把问题改得更精确:“你们现在用的是哪一种积分?允许调用哪些定理?极限函数是否已知可积?”三个追问一落,刚才准备抢答的人全把手放下,开始翻课程目录。林一在表格顶端又加一列:`当前可用工具。`
“条件不能只问真不真。”苏远川说,“还得问我们有没有资格用。”
“这句也上墙。”程野抢过笔。
他们把两张大纸贴到教室后面,一张写“统一控制在哪里”,一张写“当前可用工具是什么”。下节课进门的人都会先看见。那张退回的红页,长成了全班共同的检查口令。
林一把自己的错解从头抄了一遍,没有撕掉。错误量词用红框保留,旁边写:
`每个点最后正确,不代表整个区间同时正确。`
这句话也被他带进图书馆。
论文终稿的逐引理审读正好来到“对每个圈块选择一个局部相位”的一段。林一原本写的是逐块存在,随后直接声称整棵块树可同时选择。周锡京看见他停笔:“又有尖峰?”
“还没发现反例。”林一把量词逐层展开,“但‘各自能选’不能直接写成‘同时能选’。”
夏雨杭立刻把这处加入表述审计。他们固定有限块树的根块,从根到叶作归纳选择:父块相位一旦确定,子块只在共享割点处检验与父相位相容;每一步都从仍可行的局部两相位中落下一项,有限层后停止。原稿里省掉的正是已经逐块证明的相容引理——父割点条件既定时,子块仍至少保留一个可行相位。三人逐块补回引用,直到每次选择都给出与已定祖先相容的理由。午夜前,主证明最后一个量词缺口闭合;独立核验记录、代码快照、六点失败样例、贡献说明与作者责任表全部亮绿。
周锡京又随机换了一台干净机器,按冻结说明从原始对象重建规范代表与失败样例;夏雨杭逐条点开文献树中的来源和排除理由;林一把一般证明从结论反读到定义。最后一个哈希与冻结记录一致时,周锡京把键盘往桌面上重重一推。
“现在可以喊了。”
整个讨论区同时起身。隔壁桌的同学早被他们这几周的红绿屏幕磨熟,跟着把水瓶、书脊和桌沿拍得一片乱响。林一把那张红透的分析作业举起来,夏雨杭举文献树,周锡京直接举起失败样例的打印图。
“错的也带上!”她喊。
“一个都不藏!”全桌回吼。
邱逸真打开投稿闸门,没有替他们按下按钮。
屏幕中央只剩一个空着的“提交”。
“明天。”他说,“你们三个人自己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