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停一下。”
夏雨杭先开口。
高年级同学的语音转写还停在那句话上:
`林一负责模型与主要思路,夏雨杭负责报告,周锡京辅助完成程序实现。`
“哪里写错了?”对方问。
“最后半句。”夏雨杭说。
“不止最后半句。”林一走回桌前,“‘主要思路’也有问题。”
整理纪要的高年级同学愣了一下。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把一支三人组压成一句容易理解的话:“总得有人提出核心模型,有人把它写出来吧?我可以把‘辅助’改成‘负责’。”
周锡京终于开口:“我不是把林一已经完成的模型翻译成代码。”
她声音不高,整个讨论室却慢慢静了。
“他和夏雨杭最初给的是供应商排名。排名接不到24周订购,库存没有递推,八家转运商也没有进入同周约束。这个模型当时不存在,不是已经存在但没有运行。”
她把从那张探索性供应商排名开始的版本图调到大屏上。
第一版,只有描述性排名。
第二版,加入材料换算、实际到货情形、库存状态和转运容量。
第三版,区分软拆分正式模型与严格压力测试。
第四版,运行配置、生成约束与论文名称共同进入审计。
每一次改变都不只是代码行数变化,数学对象也跟着变了。
“如果我只是助手,”周锡京看向那份纪要,“谁能在他把超额供货截成一时停机?谁能要求损耗图只能读有承运周样本?谁能说`tImE_LImIt`不能写成无解?”
没人接话。
林一接了。
“她能。而且她已经说过,也停过。”
他走到大屏前,把自己删掉截断代码的记录、严格分支误接的失败页和跨机时被拦截的模板零值依次点开。
“这些不是她帮我把想法做得更快。”林一说,“其中任何一项不改,我原来的想法就是错的。”
周围几张桌子同时响了一下。有人拍掌,有人把自己纪要里的“程序辅助”圈出来,暂时没有继续写。
高年级同学看向夏雨杭:“那报告呢?”
夏雨杭把前五十名的权重扰动图投上去:“报告也不是给模型刷漆。我说问题一不能越权替问题二,候选池不能机械截前五十,问题三、四没闭合就不能塞进附录。要是没有这些边界,模型跑出同样的数字,结论也会变成另一件事。”
“所以你们谁是队长?”
“没有。”三个人同时回答。
这一声太齐,后排先笑了,紧接着掌声响起来。
助教从教室另一头走过来,打开全国组委会9月23日发布的参赛组队说明。页面写得直接:团队成员之间无“组长”“队长”和“组员”“队员”的区分。
“我们训练组内部可以指定本周联系人收通知。”他说,“这是内部任务安排,不是额外的官方身份,也不自动拥有模型决定权。”
高年级同学挠了挠头:“那一句话怎么写?总不能把全部过程贴进去。”
“可以短。”周锡京说,“但不能假。”
三个人就在大屏上改。
原句被整行删除。
新句写成:
`c-07成员林一、周锡京、夏雨杭共同完成问题分层、数据语义、供应商评价、24周订购—运输模型、结果审计与论文交付;本周联系人为夏雨杭。`
高年级同学读了一遍:“下一轮联系人可以换?”
“可以。”夏雨杭说,“收消息是任务,不是职位。”
这句话让邻桌一名女生直接把自己表格里的“队长”改成“本周联系人”。另一组却有人提出反对:“共同完成会不会又把责任写糊?出了错,到底谁负责?”
周锡京转过身:“共同负责不等于责任不分。”
她在白板上画出三栏。
数学对象与约束边界。
数据语义、实现与可复核性。
统计口径、图表与论文主张。
林一先在第一栏签名:“变量有没有偷换,条件下界有没有越权,局部不可行有没有冒充全局——我负责核完,也接受另外两个人停机。”
周锡京在第二栏签名:“输入语义、实际配置、求解状态、模板与跨机运行——我负责核完,也接受另外两个人查我的实现。”
夏雨杭在第三栏签名:“权重、有效分母、图表标题、结论范围和未作答边界——我负责核完,也接受另外两个人删我的文字。”
周锡京正要在表格下面写“发现证据不足即可停机”,写到一半又划掉了。
“范围太大。”她说,“一个疑问不能冻结所有工作。”
最终规则只允许针对具体主张、检查失败或无法回溯的交付物发出停机记录。记录中必须写明受影响的输出、现有证据、回应责任人和恢复条件;未受影响的数据整理、文献阅读与对照试验继续进行。
林一在旁边补了一句:“谁负责的那一栏,谁必须回应记录;谁发现越界,谁都可以发记录。”
助教点头:“这才叫责任分工。”
先前提出反对的同学没有被一句话说服:“三个人都能停,那意见撞死怎么办?总要有人拍板。”
林一把第一次争论历史能力上界时的记录翻出来:“那次我们把理想数量下界和稳健保障数量拆成两个结论。严格单承运商与软拆分则做了固定基线对照。两种办法都用不了,就像问题3、4一样缩小主张、记录未决。”
夏雨杭把这三种处理压成一行写在表尾:`拆条件;做对照;证据仍不足则缩小结论。`
“真到只能选先试哪条路线,由当项负责人决定。”他说,“试验输出必须回到公共记录。”
那名同学仍摇头:“这会比一个人拍板慢。停机记录也可能被滥用。”
“对。”周锡京说,“慢是代价。先试两周,统计停机次数、持续时间和误报,再决定这套规则要不要改。”
反对者没有被说服,只同意把这项代价也写进复盘。
高年级同学问周锡京:“那你的权力是谁给的?”
周锡京看了一眼林一。
林一没有替她回答。
“错误给的。”她说,“只要错误会从实现进入结论,实现者就必须有权停。这个权力不是谁心情好分给我的,是交付责任本身带来的。”
教室里静了半秒。
然后,桌面狠狠干响成一片。
夏雨杭拍得手掌发红,林一直接举起拳。高年级同学也笑着把纪要版本号从`v1`改成`v2`,在修改原因里写下:
`删除不符合实际协作关系的主次表述。`
邻桌那名女生没有照抄整张表,只把自己组里一项曾被“能跑就行”压过去的统计问题重新打开。反对者则在纪要旁保留“效率代价待两周后复盘”。讨论室没有得到整齐答案,版本记录里却第一次同时留下权力与成本。
周锡京把黑色电脑包放回右肩。
“这回可以走了。”她说。
三个人并肩走到门口,手机同时震动。
训练群发来一个新压缩包:
`2021年A—E题与历年训练安排。`
林一的邮箱也在同一刻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是邱逸真。
主题:
`关于受限有向图手稿的文献核验意见。`
周锡京看训练包。
夏雨杭看邮件标题。
林一站在两块屏幕中间,慢慢笑了。
刚刚写清的三栏责任,马上就要面对两份完全不同的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