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投影幕上先出现的不是名单。
是十七组训练作业的共同问题。
有人把供应商重要性直接当订购量,有人把转运商未承运周的零算进平均损耗,有人交了漂亮的24周曲线,却无法从附件重新生成。助教没有报组名,只把每一种错误对应到题面、数据或结果模板。
林一坐在第三排,手心一直是湿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一张名单这样紧张。录取通知和短跑训练资格都没有替今天回答:一个刚进大学的新生,能不能在一项全新的团队训练里继续留下。
夏雨杭坐在他左边,反复拧矿泉水瓶盖。
周锡京坐在右边,黑色电脑包立在脚边。她看上去最安静,却已经把同一页反馈目录翻了四遍。
“你再翻,名单也不会从纸背面漏出来。”夏雨杭说。
“你再拧,瓶盖会先留下。”周锡京回他。
林一正要笑,助教切换了投影。
标题只有一行:
`后续专题训练名单。`
教室里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名单按训练组编号排列。第一组,三个人。第二组,两个人。第三组,三个人。
页面缓慢向下滚。
林一看见`c-07`时,背一下绷直。
第一行:
`林一。`
第二行:
`周锡京。`
第三行:
`夏雨杭。`
三个名字,一个都没少。
夏雨杭手里的瓶盖“啪”地弹到前排。
“进了!”
林一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三个都进了!”
周锡京猛地弯腰,一把抓住险些被她膝盖撞倒的电脑包。她再抬头时,眼睛红得很快,嘴角却压不住。
“再看一遍。”她说。
“还看什么!”夏雨杭一只手揽住她,另一只手狠狠干拍林一后背,“三个名字全在!”
林一转身抱住两个人。椅子被撞得向后滑,桌上的打印稿散了一地。他们谁也没先捡。
周围几组同学开始鼓掌。那个重算后排序换了七个位置的男生隔着两排桌子吹响口哨;先前删掉“求得最优方案”的女生把失败页举起来,高喊:“c-07,跨机组!”
“c-07!”
“三个全进!”
掌声、跺脚声和桌面声一下把教室顶满。
名单还在往下滚。有人入选后抱着同伴大哭,又很快把过道让出来;没有找到编号的同学低头拍下反馈二维码,旁边队友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笔,拉开椅子一起读反馈。
投影滚到底,名单页脚写明:本次结果只产生赛后后续专题训练资格,正式竞赛组队仍需按未来训练、校内选拔与当年通知另行确定。
林一完整读完,然后又抬头看那三个名字。
他狠狠干挥了一下拳。
助教等教室里的第一轮声音落下,才把每个入选组的书面反馈发下来。
c-07的第一页没有写“答案正确”。
第一条:主动把训练范围限定为问题1—2,交付边界与论文一致。
第二条:未订货、订而未供、超额供货、未承运损耗均有独立语义与有效分母。
第三条:`tImE_LImIt`、局部不可行与全局不可行没有相互冒充。
第四条:供应商评价、条件性最少数量、24周方案、官方结果模板和论文数字可以跨机重生。
第五条:三名成员均能独立解释模型的适用范围和停止条件。
这条后面还附着三段现场问答记录。
助教问林一:“为什么换一批数据后,十五家不能直接照搬?”
林一答:因为它依赖候选池、九十分位设计容量、历史情形与两周库存口径;换掉其中任何一项,都必须从条件下界和`K`搜索重新开始。
助教问周锡京:“任务名写软模型,怎样确认求解器真跑了软模型?”
周锡京答:同时核对显式配置、模型内配置、拆分松弛变量数量、生成约束名与抽样约束形状;任务名只用于识别,不参与证据。
助教问夏雨杭:“题目要五十家,为什么优化候选不能直接截前五十?”
夏雨杭答:第五十名附近会随权重扰动换位,问题二还需要材料结构和下行保障;候选池必须公开补入理由,并在论文里和问题一结果分层。
三段回答下面各有一个红色勾,没有“主答人”一栏。
夏雨杭读到第五条时,忽然笑不出来了。
“这张纸比名单狠。”
“也比名单值钱。”周锡京说。
助教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后停下来,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反馈表:“你们能留下,是因为能说清十五在哪些条件下成立,也能留下十四为什么不行的证据。”
他的手指又移到第五条。
“后续训练不会永远用c题。题会换,数据会换,方法会换。这些检查习惯可以跟着你们走。”
三个人同时点头。
走出汇报教室,程野已经守在门口。他把那根扣了一夜的插线板当成接力棒举起来,上面用胶带贴着一张纸:
`c-07,三名全员。`
苏远川把名单发布时间、三人看到名字的时间和宿舍庆祝晚饭时间排成一条线;何其安则拿着宿舍生活清单,郑重其事地新增一项:
`允许在非熄灯时段大喊一次。`
“现在喊?”林一问。
“现在。”
四个人站在走廊上,同时扯开嗓子。
“三个都进了——!”
回声一路撞到楼梯间。隔壁寝室有人探头骂他们吵,听清原因后又在门框上拍了三下:“那再喊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响。
林一把名单拍进家庭群。
父亲的视频几乎立刻打来。林建平没看懂“后续专题训练”六个字,先问:“这算什么?”
“算我们三个都能继续参加北大的建模训练。”
“三个都进?”
“三个都进。”
林建平猛地拍响桌子,手机画面跟着一震:“好!三个一起进,这才痛快!”
林素从旁边抢过手机,先看儿子的眼睛,又问昨晚睡了多久。听见九小时十二分,她整张脸都亮了,随后才把名单截图放大,一遍遍念林一、周锡京、夏雨杭。
“你替我告诉他们。”她说,“阿姨不懂模型,但知道三个名字一起在,比你一个人报喜还好。”
高中三班的群也被截图点燃。许陶发来一段扩音器录音,背景里全是乱叫;陈曼把三个名字端端正正抄在一张纸上,最后加了一句:
`大学第一次组队,三人全员留下。`
傍晚,林一按今天原定安排到田径场。他没有补昨天失去的高强度,只完成既定的低强度技术课。黄鞋队员远远看见他,先冲过来狠狠干撞了一下肩。
“听说三个都进了?”
“都进了。”
“那你昨天那节课亏得更心疼了。”
林一笑了一下:“疼。也进了。两件事都算。”
贾朔把今天的睡眠记录和动作准备各打一个绿色勾,随后抬手拍响林一后背:“建模训练资格,恭喜。今天照今天的课,昨天不补。”
“明白。”
队友们已经围上来,一边喊“三人组”,一边把林一向草地中央推。有人要他讲模型怎么跑,有人根本听不懂,只负责把“十五家供应商”喊得像接力名单。
那天晚上,三个人重新回到讨论室领取后续训练安排。
门边有位负责整理复盘纪要的高年级同学正在口述:
“c-07,林一负责模型与主要思路,夏雨杭负责报告,周锡京辅助完成程序实现……”
话音刚落,夏雨杭停住了脚。
林一也转过身。
周锡京没有说话,只把黑色电脑包从右肩换到左肩,抬眼看向那份正在生成的纪要。
三个名字刚刚并排出现在名单上。
现在,有人想把其中一个名字缩成“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