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九分,罗建国把白板上的“待榜”擦掉了。
没改成“稳”,也没提前画勾。
他只留下一个空方框。
竞赛教室里比昨天安静得多。许陶这次没能混进来,门口却还是挤着三班和重点班的人。两边学生平时很少站在一起,此刻都盯着同一台电脑。
沈砚站在门框右侧,深蓝色笔记夹在臂弯里。他把翘起的一角压平,又压了一次。
林一看见了:“你也紧张?”
“你以为只有你有心跳?”
“我以为你按评分标准跳。”
沈砚冷笑一声,指节却仍压在笔记角上:“名单出来再贫。”
九点整,页面自动更新。
省代表队名单。
标题下面写得清楚:依据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正式成绩、省内排序与代表队名额复核确定,名单内学生取得本年度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参赛资格,后续按通知参加省队统一培训。
没有“预计”,没有“候补传闻”。
何文斌把页面拉到名单区域。正式名单按省内排名顺序排列,每页固定显示六人。
第一屏没有林一。
第二屏仍没有。
门口的人连呼吸都轻了。鼠标滚轮每响一格,林一后背就绷紧一分。传闻截图里,他的名字本就在两条线附近;现在真正的表格一行一行往下走,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所谓“附近”可以是门里,也可以是门外。
第三屏跳出来。
沈砚。
重点班那边先爆出一声欢呼。
沈砚的肩膀猛地向下一沉,像是一直提着的重量终于落地。他没有像林一昨天那样砸桌,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把笔记本抱得更紧。
有人拍他后背,他被拍得往前半步,嘴上还在说:“别挡屏幕,后面还有。”
鼠标继续下滚。
两行。
三行。
林一。
姓名后面是学校,学校后面是一个清清楚楚的“入选”。
何文斌的手停在鼠标上。
罗建国猛地把红笔拍进林一掌心:“自己勾!”
林一转身冲到白板前。
笔帽拔得太急,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根本没捡,红色笔尖在那个空方框里连划两道,落成一个几乎要冲出边线的勾。
省代表队。
cmo资格。
真的到了。
门口轰然炸开。
许陶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钻了进来,隔着两排桌子扑过来:“第二场!说好的一场一场!这场也能庆祝了!”
三班的人喊林一,重点班的人喊沈砚。两边声音撞在一起,最后不知道谁先改成了“省队!省队!”
林一回过头,正好和沈砚对上视线。
昨天省一落定时,沈砚没有出现在三班的中心。今天他们同时站进一张更窄的名单,地方综合终榜相差的0.50分、联训里争过的半圈边界、互相拍过的空白计划,全被推到了更高一层。
林一朝他伸出拳头。
沈砚看了一眼,没有碰拳。
他直接抬手,重重拍在林一掌心。
“省队见。”
“已经见了。”
“我是说训练卷上。”沈砚的眼睛亮得吓人,“别拿省冠和省一当护身符。我也不会拿重点班和旧排名当护身符。”
林一手掌被拍得发麻,笑得更大:“行。”
罗建国在旁边骂了一句:“两个刚进门的,在门槛上放什么狠话。”
他骂得凶,自己却把滚到讲台腿边的红笔帽捡起来,在掌心攥了半天才递回去。
林一接过笔帽时,看见罗建国虎口微微发抖。
这个人三年前见过他从高阶组末段掉下去,也见过他把旧卷塞回袋子、说以后不学了。后来带着那叠旧记录重回一中,罗建国第一句不是欢迎,只问他这次能不能在不会的时候留下。
现在,正式名单替这段等待给出了一次回答。
“罗老师。”林一叫他。
“有话快说。”
“我留下了。”
罗建国看了他两秒,眼圈像被教室里的粉笔灰呛得发红。他抬手在林一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轻。
“只留到省队算什么本事。”
话还是难听。
可他转身时,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许陶刚想喊,被陈曼一把捂住嘴。没人拆穿,所有人只把下一轮掌声拍得更响。这一次,谁也没把一个老教练的眼泪当成软弱。
校园广播比昨天更快。
“祝贺我校林一、沈砚两名同学入选本省代表队,取得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参赛资格——”
广播声从教学楼一路传到操场。
校队正在做恢复跑。刘骁听到名字,脚下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立刻被秦越喝住:“看路。”
“林一真进了!”
“听见了。”
秦越手里的训练夹板没有动,嘴角却向上抬了一下。他等整组跑完,才拿出手机,在与林一的对话框里发了四个字:
祝贺。待安排。
后两个字没有破坏前两个字。
林一看到消息时,正在校门口接父母的电话。林素这次没打翻锅盖,只反复确认“是不是能去全国赛了”;林建平在旁边问报到日期,又被她推开:“先让孩子高兴会儿。”
“是cmo资格。”林一说,“省队统一去。”
“那就去。”林素的声音一下高起来,“你以前连书包都不肯打开,现在真走到全国赛了。”
这句话让林一鼻腔猛地发酸。
他低头看着鞋尖。旧日那些把试卷塞进抽屉、把老师电话按静音的动作没有消失,只是终于有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结果——他把所有会和不会都留在卷面上,卷面把他送进了这张名单。
“妈,”他说,“我进省队了。”
“嗯。”林素在电话那边笑,“我们家林一进省队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
何文斌随后接过电话,正式通知家长中午到校参加道路说明会。林素只说了句“我们马上请假过去”,电话那边便响起翻包找证件的声音;林建平则追问是否需要带旧成绩单,已经开始把庆祝切换成要办的事。
中午,学校小会议室临时加了两排椅子。
赵明德亲自站在门口核名单:林一和父母,李志明、何文斌、罗建国,秦越;另外还有教务处和年级组负责课程、学籍的老师。沈砚的说明会由重点班另行组织,两条选择分别承担,不拿一个家庭的答案替另一个家庭。
桌上仍放着省队正式名单复印件,旁边却多了一叠厚得多的材料。
封闭备战日程。
普通课程缺课统计。
阶段考核与退出机制。
未进入国家集训队后的课程回补草案。
林素把随身包抱到膝上,手指捏住拉链头;林建平先数了数回补草案的页数,没有立刻翻开。秦越则直接抽出封闭日程,把所有与田径训练可能重叠的日期划进手机备忘录。林一看着那叠材料,掌心里刚被沈砚拍出来的麻意还没退。
许陶跟到门口,看见最后一项,脸上的笑先收了一半:“今天不是庆功会吗?”
“上午是。”赵明德说。
“下午呢?”
“说明会。”
“不能明天再说?”
赵明德看向林一:“可以。只要他愿意把选择也推迟。”
林一没有往后退。
省队资格已经落定,封闭报到的倒计时也从这一刻开始。普通课堂、常规考试、田径训练和分区赛窗口,不会因为今天全校欢呼就自动排开。
“今天说。”他说。
赵明德点头,让所有人入座。
红色名单被放在桌子中央,谁也没有把它撤走。今天的荣耀不需要藏起来,接下来的风险也不能被荣耀盖住。
李志明打开投影。
首页标题是《省队阶段学习与参赛道路说明》。
标题下面没有“保送冲刺”,也没有“天才计划”。
第一项只有一句话:
如果未进入国家集训队,林一如何返回普通课程并承担已经形成的缺口?
小会议室里,刚刚还在广播里滚过的欢呼声彻底远了。
赵明德拿起白板笔。
“先从失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