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八分,三班没人翻得动书。
李志明站在讲台边,嘴上说着“还有两分钟,先把早上的错题订完”,自己却第三次点亮电脑屏幕。投影幕布降到一半,老旧电机卡了一下,教室里立刻有人急得喊:“老师,别这个时候坏啊!”
“坏了也轮不到你修。”李志明说。
他手里的粉笔却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许陶趴在林一桌边,手机已经被陈曼按到抽屉里。他每隔十秒抬一次头,嘴里无声倒数,倒到“二”又重新开始。
门外站着的人比昨天更多。隔壁班班主任赶了两次,走廊上的脑袋仍像割不完的草,一批缩回去,另一批又从窗框旁边冒出来。宣传办公室那卷红纸已经送到后门,靠着墙角,烫金的“贺”字还只露出半边。
林一坐在座位上,右手握着笔。
纸上是昨晚没做完的一道基础几何,他却在同一条辅助线上描了四遍。第五遍落笔前,他把笔放下了。
装作不在意没有意义。
他盯着投影幕布,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十点整,何文斌的消息先跳进教师群。
只有六个字:正式文件已发布。
李志明点开链接。
省数学会官网转了两圈,页面一片白。
“卡了!”许陶叫出了声。
“全省都在点。”有人喊。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片。有人让刷新,有人让别刷新,有人已经把流量热点开出来,仿佛多一部手机就能把官网从拥堵里拽出来。陈曼嘴上说“都别添乱”,自己的手却抓紧了桌沿。
第三次刷新,文件标题终于出现。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本省获奖名单。
发布日期、发布单位、公章扫描件,一项不少。
李志明没有直接搜索名字。他把文件首页停了两秒,让所有人看清来源,才按下查找键。
搜索框里输入“林一”。
回车。
页面猛地往下一跳。
黄色高亮落在三个字上。
林一。
一等奖。
教室先静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许陶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省一!”
他的声音撞上天花板,后排桌子紧跟着被拍响。昨天压着拍的节奏今天彻底乱了,桌面、椅背、窗框一起震,走廊外不知道谁带头吼了一声,隔壁班也跟着炸开。
林一被一只手拍中左肩,又被另一只手从右边拽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根本没顾上扶。
他看着投影里那两个字,胸口像被压了整整一夜的东西终于撞开。
“中了!”许陶抱住他脖子,喊得脸都红了,“真中了!不是裁图,不是大概率,盖章的!”
陈曼也在拍桌,拍了两下嫌不够,干脆把卷起来的练习册敲在桌面上:“林一!省一!”
林一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
第二下,他抬起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桌面。
“省一!”
这一声不是别人替他喊的。
全班的吼声又往上顶了一层。
从退学预警到联赛省一,投影幕布上只有三行字,中间却隔着数学118分、150分,隔着候补第三、机动名额,隔着市第十一、地方综合第一、暑期摸底第六,隔着几何漏掉的负号、代数没讨论的`a=1`,也隔着二试最后三十五分钟补全的那座桥。
那些没有被传闻截图截进去的东西,此刻全挤在两个字后面。
李志明没有喊安静。
他弯腰扶起林一的椅子,又把自己断成两截的粉笔放回讲台。等许陶喊到破音,等走廊的人拍够窗户,才拿起手机给宣传办公室发了一条消息。
“红纸可以展开了。”
后门立刻又是一阵欢呼。
两名学生把红纸抬进来,在黑板旁边铺开。上面没有“保送”、没有“省队新星”,只有一行刚刚补写的字:
祝贺高一三班林一同学获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一等奖。
周琪站在门口,用手机把正式文件、红纸和几乎挤出画面的全班拍在同一张照片里。拍完,她没有让林一摆什么领奖姿势,只把录音笔递过来。
“答应过的,一句话。”
林一呼吸还没平,额前甚至出了汗。
“昨天我说,结果出来就好好高兴。”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还在笑的人,“今天真高兴。谢谢所有没替我提前宣布、但一直等着给我拍桌子的人。”
许陶立刻又拍了一下:“这句像人话!”
全班笑得东倒西歪。
校园广播在午间响起时,林一正在往家里打电话。
林素接得太快,第一声“喂”都发颤。
“妈,省一。”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锅盖落到台面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真的?”
“正式名单。”
林素吸了口气,忽然笑起来。她笑得不像平时,声音一截一截的,后面又喊林建平:“建平!你别擦那块了,省一!儿子省一!”
林建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紧接着是凳子挪动和急脚步。手机被接过去时,他先咳了一下。
“名单看清了?”
“看清了。”
“好。”
父亲只说一个字。
林一正想笑他,电话那边又补了一句:“今晚买鱼。大的。”
林一靠在走廊墙上,笑得低下头:“行。”
午饭后,罗建国来了。
他走进竞赛教室时,红纸的照片已经刷遍年级群。许陶看见他,主动把手机举过去:“罗老师,盖章的,真省一。”
“我认识字。”
罗建国嘴上还是硬的,手里却拎着一盒没拆封的红色签字笔。他把笔丢到林一桌上:“省一,做到了。该笑笑,该吃吃,别摆一张要上刑场的脸。”
“我上午已经喊过了。”
“那嗓子还行,看来昨天没白睡。”
竞赛教室里笑了一圈。
罗建国等笑声落下,才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三级台阶,又在最高一级右侧并排画出一张资格卡。
第一格:省一等奖。
第二格:省代表队。
第三格:国家集训队。
右侧资格卡:保送资格——随国集身份同时取得,不是再考一级。
他拿红笔在第一格里打了一个很重的勾。
“这格,今天谁也别给他缩小。”罗建国说,“全国联赛省一等奖,正式的,应该庆祝。”
红勾几乎透过白板纸。
接着,他敲了敲第二格。
“但省一不等于省队。省队要看正式成绩、省内排序和名额复核。进省队,才有cmo资格。”
笔尖往上。
“cmo也不等于保送。cmo拿到金牌、进入国家集训队,大约六十人,才是保送资格节点。”
许陶听得眼睛都直了:“那省一离保送还隔两场?”
“不是两场。”何文斌从门口接话,“隔着一次省队复核、一段封闭备战、一场cmo,以及全国名次。每一步都有失败可能。”
教室里的热度没有灭,只是从漫天飞的纸片落回了台阶。
林一看着第一格里的红勾。
以前听见“还不等于”,他总觉得前面的成绩被拿走了一半。今天没有。省一就是省一,谁也没否认;后面还有台阶,也不妨碍这一格已经踩实。
他拿起那支红色签字笔,在第一格旁边写下两个字:已得。
第二格旁边,他没有写“稳”。
只写:待榜。
傍晚放学前,何文斌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抬手让竞赛教室安静。
“省代表队名额复核完成。”
林一的手一下停住。
“正式名单,明天上午九点发布。”
白板上,第一格的红勾还亮得扎眼。
第二格前,只剩最后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