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扣条在罗建国拇指下弹开,脆响贴着桌面滚了半圈。
竞赛教室的墙钟刚过四点半。西窗晒进来的光压在最后两排桌角,吊扇把粉笔灰吹得贴着黑板槽移动。何文斌把校内备案单压在讲台边,翻开记录本坐到后排。桌上只留透明文件袋、旧红笔和林一的空白复盘纸,九十分钟从扣条打开起算。
罗建国捏住袋口,先抽出一张对折的旧课程表。纸缝已经发毛,展开时中间拱起一道折痕。左栏列着整除与同余、组合计数的分类边界、平面几何基础工具、证明书写与反例检查,右栏排着数论构造、组合递推、几何变换和函数方程入门。林一的名字起初写在左栏,四周后,一道红箭头把它推去了右边。
“这道箭头谁画的?”
“我。”罗建国把纸压平,“你在地方少年数学邀请赛夺冠,回来两次课,总比同组的人先报出入口。我拿这两件事做了判断,四周,转高阶组。”
林一的手停在箭头末端。“四周够您看完左边这些?”
“远远不够。”
“您当时还是签了字。”
罗建国从旧红笔旁抬起食指,按住课程表右下角自己的签名。“这笔是我签的。成人做判断,责任也落在这里。我把速度当成完整能力,推进过快。你当时催着要难题,这件事也改不了我的责任。”
林一抬眼盯住他。“您现在说得很整齐。”
罗建国把课程表翻到背面。红字评语只写了思路敏锐,建议进入高阶环境加速培养。下方的基础模块完成度空着。“该填的地方空了,箭头倒画得很痛快。”
旧红笔横在那格空白旁,笔帽上的齿印硌住纸面。林一看了几秒,伸手拿起第二张纸。
基础测评里答对的结果不算少,完成度栏却没有一项通过。红字围在过程旁边,依据缺失、分类交叉、反例范围未验、辅助线来源待补。林一把卷角往上揭,下面还夹着答题页。
“这个成绩按当时的安排能转吗?”
“基础组继续学。”
“那我为什么会坐到高阶教室?”
“你说基础题太慢,自己已经会了。我看见答案大多对,信了。剩下的缺口,我以为难题做多以后会顺手补齐。”
“我也信了。”林一用拇指蹭过页边那道红圈,“邀请赛赢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做得快,写全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罗建国点了点答题页。“看纸。”
答题页上的红线都停在入口之后。整除题从特殊余数直接跨向一般结论,组合题两类共用一段边界,几何图的辅助线画得准,来源旁边却只有问号。
“我当时找得到入口。”
“大多数时候找得到。”罗建国从文件袋里抽出高阶组课堂记录,页边一周一种墨色,“进了高阶组还是同一个问题。数论例子先出来,条件留空。几何辅助点猜中,来源留空。入口总在前面,证明追不上。”
“第三周已经连续断了,您为什么还让我留在高阶组?”
“我在走廊找过你,让你周六先去隔壁补两节证明。”
林一记得那天抱着讲义站在楼梯口,说平时写得急,正式考会写全。
“我一次也没去。”
“对。”
“您接着让我上高阶课。”
“对。”罗建国抽出一张当周安排。基础课两栏都用红笔写着缺席,高阶课那栏照常打了勾。“我等内部遴选把问题摆到你面前。我以为一次结果能让你自己低头回来。这是我的第二个判断。我把该由成年人及时叫停的事,交给一张卷子去办。”
林一把纸推回去半寸。“您早看见了。”
“看见了断口,低估了断口的宽度,也高估了你挨一下以后回头的能力。”
“您把我当成挨一下就会懂的人。”
“我也把自己当成事后总能接住学生的老师。”罗建国握住红笔,笔帽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两边都看高了。”
墙钟走到五点零七分。罗建国拿出一页补课计划,压在课程记录旁。
纸头日期是内部遴选次日。计划把林一退回基础进度,先补整除与同余的条件使用、组合分类的互斥与穷尽,再补几何中的全等、相似、圆与辅助线来源。每次证明交卷前另查两项,关键结论是否有依据,反例是否验完边界。末尾写着完成基础测评与证明训练后,可申请下一期高阶组复核。
林一把那句申请复核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这张纸写出来的时候,路还在。”
“在。”
“您拖到遴选以后才写。”
“在结果出来前,我只提过两节补课,计划未落纸,要求也未卡死。”罗建国用指甲压住日期,“这是成人推进失控后的补救,来得晚。你当时拒绝基础课,也确实把能走的那级台阶踢开了。”
林一把自己的复盘纸拉近,写下四周转组。笔尖往下落时,他停了停,又添上两行。教练依据不足仍签字推进,学生拿答案快冒充基础完成。
“别写成对半分。”罗建国说。
“您觉得谁更多?”
“各写各的动作。我的签字不能拿你的拒绝冲淡,你的缺席也不能塞进我的判断里消失。”
林一抬起笔,看了他一会儿,把刚画出的连接线划掉。两列分开留在纸上。
五点二十二分,罗建国终于把内部遴选卷从袋底抽出来。封皮上仍是林一初二时的字,最后一捺拖过姓名格,碰到了日期栏。旧红笔在右上角留下一个很重的圆点。
罗建国解开装订绳,把五道题摊到两人之间。第一题的整除结论正确,中间调用了题面未给、卷中也未证的同余性质,追问栏空着。第二题按最显眼的特征分成三类,两类重叠,极端情形漏在页边。第三题的辅助线方向有效,卷上直接写了“显然共圆”,后面的角度关系全压在这四个字上。第四题找出小规模规律,推广处只画了一根向右的箭头。第五题整页空白,页脚留下两道被橡皮擦薄的铅笔印。
林一拿起卷子,纸边擦过指腹。三年以后,卷面能核对的只剩四次入口,没有一题完整闭合,还有一页空白。
“第五题我想过什么?”
“纸上只认这两道铅笔印。”
“一点过程分也没有?”
“评分栏是零。卷面只留下空白。”
林一把第五题放回桌面。“前四题呢?”
“每题都有人追问。第一题补出一个条件,第二题分类交叉,第三题凭图感说共圆,第四题停在三个规模。”
罗建国翻开最后一页。名单说明和处理意见叠在一起,红字比旧卷上的任何批注都规整。省级青少年培养项目内部高阶组下一阶段分层,林一落在参测学生末段。处理意见共三行,退出当前高阶进度,补齐基础模块,完成证明书写训练后可申请下一期复核。
何文斌合上记录本,从后排说了一句。“作用范围写得很清楚。当前培养分层。正式竞赛、省队、全国联赛和升学资格都在这份文件的权限外。”
林一看着末段两个字。“我当年从这里读到的是,他们终于查清我有多少本事。”
罗建国把处理意见推到他手边。“原文里哪一句?”
“原文里找不到。”
“谁加的?”
窗外的太阳已经离开桌角,透明袋上留着一块发白的反光。林一拿起笔,在复盘纸最下面写了很久贴在那次结果上的两个字。
终审。
“我后来加的。”他说。
“今天先记到这里。”罗建国抬手止住他继续往下写,“为什么停,停下以后做过什么,另有事实要核。眼前这九十分钟只管课程表、测评、课堂记录、卷面和处理意见。”
林一的笔尖抵在纸上,后面那句话最终空着。他把复盘页往前推。纸上两列责任各自落着具体动作,最下面是末段处理意见和仍可申请复核的入口。
“这张补课计划现在怎么处理?”林一问。
“保留原件。你拿复印件。”
“今晚补第三题?”
“今晚照原计划走,训练表不加一米。”罗建国看了一眼墙钟,“旧卷每周一题,先补那句共圆。写清辅助线来源、共圆依据和后面每个角的去处。九十分钟修不了三年前整张卷,省数学会当前任务也得照排。”
“每周一题太慢了。”
“你以前用四周跨过去,现在还想用一个晚上跨回来?”
林一捏着复印件的纸角,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每周一题。到点停,下一次接着做。”
五点五十九分,何文斌在后排敲了一下桌面。罗建国把旧卷按页码理齐,林一刚写完复盘纸最后一个句号。墙钟的分针压到十二时,罗建国立刻合上卷子,装订绳收入袋底,课程表、基础测评、课堂记录和补课计划原件依次放回去。
林一伸手按住第三题复印件。“这一页归我。”
“复印件归你。今晚不开题。”
透明扣条重新咬合。旧红笔留在桌面上,罗建国顺手拿起,在复盘纸空白处划了一道,笔尖只刮出浅痕。何文斌在后排笑了一声。
罗建国回头。“笑什么?”
“九十分钟守住了,您的红笔还是没守住。”
罗建国又划一下,纸上依旧无色。他沉着脸把笔塞回帆布包,林一看着那两道干痕,嘴角动了动。
何文斌的电脑在六点零一分响起提示音。屏幕上的省数学会材料状态刚刚刷新,拟入班原件复核通过。下一行写明,最终确认函将在次日上午统一发送。
林一看完,把复盘纸折进计划本。末尾只留两句话。
失败发生过。
终审是我后来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