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文件袋靠在空公告栏下面,封条上的红章被晨光照得发亮。昨晚那张截图只留下沈砚和第一行,标题、页码、发布日期全被裁掉,经过一夜转发,已经有人把那半页纸说成了正式终榜。
何文斌一手按着袋口,一手开竞赛教室的门。走廊壁钟的分针刚好碰到八,时针停在七点后面,门锁弹开时发出一声脆响。
“都进去,别堵门。”
三班来了七八个人,重点班也有人从楼上下来。许陶挤在林一身后,书包拉链都没拉好。陈曼抱着练习册,周琪把手机捏在手里,镜头却朝下。陆明远站在讲台侧面,先看文件袋封口,再看何文斌带来的红头回执。
沈砚靠窗站着,英语词汇书停在同一页。他看见林一进门,合上书。
“你踩着点来。”
“通知写七点四十。”
“差十秒。”
“够进门。”
何文斌把灰袋平放在讲台中央。封条横过袋口,市数学会骑缝章的两半严丝合缝,一半落在封条上,一半压进牛皮纸。教室里的椅脚声渐渐停了,连许陶也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何文斌先让沈砚、陆明远和林一查看封口,随后用裁纸刀沿袋口右侧划开。纸张从袋里抽出来时擦过牛皮纸,第一页右下角的红章先露出来,接着是页码、文件编号和完整表头。
市数学会地方市级数学赛培养综合评价终榜。
周琪等整页完全摊开,抬起手机,把标题、编号、发布日期、页码和印章一起收进画面。昨夜流传的半张截图被完整文件压在屏幕下面,再也拼不出第二种说法。
何文斌将三页文件并排铺开。第一张是综合评价办法,表头下方三栏横贯纸面,复赛原始卷面折算六十分,统一能力复核二十五分,讲评修订与核验十五分。第二张是全市名单,第三张列着分项、原始成绩和学校回执。
他把全市名单转向学生,拇指原本压在最上面那一行,松开后,姓名和总分一同露了出来。
林一。
84.80。
地方综合终榜第一。
林一盯着那行字,胸口先挨了一记重的,呼吸隔了一拍才追上来。昨天拔起跑器横梁时留在掌根的压痕还在,他把手撑住讲台边缘,又把第一行从名字读到学校,再读回名次。
“第一。”他开口时嗓子发紧,第二遍便亮了起来,“我是第一。”
许陶撞开身后的椅子,整个人扑过来,双手狠狠干拍在林一肩上。
“八十四点八十,第一!林一,你翻上去了!”
三班那一拨同时炸开。有人拍桌,有人跺脚,后排两张椅子被撞得歪到一边。陈曼把练习册卷成筒,连续敲了三下桌面,冲着最上面那行喊得脸都红了。
“盖章的第一!完整文件的第一!”
陆明远握拳砸了一下林一肩头,退回去时笑出了声。“零点五也是你写上去的,认。”
周琪连拍两张完整终榜,又把镜头转向围成一团的三班。许陶还嫌声音不够,攥住林一手腕往上举。林一顺势举起拳头,压了一整晚的猜测、周六封卷后的等待、复赛榜上那一行第十一,全从这一声里冲了出去。
“第一!”
走廊跟着响了。后门外有人探头,听清结果后转身往三班跑,脚步一路砸过地砖。李志明本来站在门边让人给文件留位置,见许陶差点把讲台推歪,伸手把桌角扶正,自己也重重拍了三下。
“文件看全了,名字看准了,给他好好鼓掌。”
掌声又抬高一层。
何文斌等林一从人堆里露出半张脸,抬手指向榜首,平日压得很直的嘴角也松开了。
“林一,84.80,地方综合终榜第一。做得好。”
林一隔着几排举起手。“何老师,我第一了。”
“看见了。”何文斌也鼓掌,“全市都看见了。”
林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家里拨过去。林素接得很快,锅铲碰在锅沿上,响声先传过来。
“妈,终榜出了。”
“第几?”
“第一。84.80。”
电话那边静了半秒,锅铲落到台面,林素的声音一下拔高。“建平,第一!咱儿子地方综合第一!”
林建平抢过电话,先把84.80复述一遍,又问印章和名字是否看清。林一说都看清了,他在那头拍响桌子。
“晚上买鱼。大的。”
许陶把耳朵凑得太近,听见这句,笑得弯下腰。林一也笑,回了一个“好”,才挂断电话。
欢呼在教室里跑完一圈,何文斌让大家把撞歪的椅子扶起来。他只补了一次状态说明。
“当前落定的是地方赛事综合名次,原始复赛档案继续有效。全国联赛、省队和暑期班各走各自的正式程序,省级名次也由省级赛事产生。”
陈曼把这句话记在练习册空白处,随后抬头问得很直接。“原始复赛那一栏也在文件里吗?”
何文斌把第三页往前推。林一原始复赛81分、市第十一,沈砚88分、市第六,两行印得清清楚楚。综合评价没有挪动原卷上的任何数字。
分项表就在右侧。
林一的复赛卷面折算48.60,统一能力复核22.00,讲评修订与核验14.20,总分84.80。
沈砚的三项依次是52.80、18.40、13.10,总分84.30。
许陶用手指沿着两行来回划,算到一半便乱了。“原卷差四点二,最后反超零点五,他后面追回来多少?”
“四点七。”沈砚开口。
他的词汇书已经放上讲台,封面朝下。刚才三班围住林一时,他让开了位置,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此刻人群散开,他把两人的分项从右往左加了一遍,又从总分减回去,最后停在评价办法右上角。
“规则页发布日期是哪天?”
何文斌抽出夹在后面的通知回执。“市数学会在统一任务前公开,网站发布时间、学校收件时间和学生确认记录都在这里。三项权重与周六任务使用同一版办法。”
沈砚接过去,先核发布日期,再核文件编号。他从深蓝笔记里翻出上周抄下的通知,两个编号前缀一致,权重一项也没变。
教室里有人压低声音问,“结果出来后才把修订算重,会不会正好偏向林一?”
沈砚的指甲压住纸角,指节泛白。他抬头时,话仍旧利。
“权重早就挂出来了。有意见该在统一任务前提。现在拿结果倒查规则,程序上站不住。”
他说完,把自己的原始卷面栏点得很响。
“复赛我88分、市第六,他81分、市第十一。原卷我领先四点二,六十分权重已经把这份领先算进总分。统一任务和修订核验,他追回四点七,最后多零点五。”
许陶看看他,又看看榜单。“那你认第二?”
沈砚把纸角压平,动作比平时重,来回压了三次。
“发布日期对,权重对,分项加总也对。第二就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钉在林一脸上。
“我认结果。你们也别指望我高兴。”
林一胸口那股热还没散,听完反倒笑了。“原始卷面你还压我七分。”
“这句总算会看了。”沈砚把词汇书拿回来,“地方综合我输零点五,原始卷面我赢七分。两张纸都留着,谁也别拿一张吃掉另一张。”
何文斌让两人核对回执。林一逐格检查姓名、学校、81分、第十一和四项综合数据,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沈砚从末栏往前反读,确认84.30能拆回三项,才写下名字。
周琪蹲在公告栏前贴完整文件。透明胶带压住四角,最上面的表头平整展开,底下另附规则页和分项页。她删掉昨夜存下的半张截图,只保留全页照片,校公众号的标题也只写地方综合终榜。
李志明看了一眼教室外越聚越多的人,把三班往回赶。“早读铃快响了。第一名回班,鼓掌的人也回班,别让一张榜把半层楼堵死。”
许陶边退边回头,还在冲林一比一。陈曼走出门口,又折回来狠狠干抱了他一下,练习册硌在两人中间。
“八十四点八十,我记住了。今天谁拿半张图说话,我就把完整表头拍他桌上。”
三班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林一站在公告栏前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随后给父母发去完整照片。红章、标题、四项分数和第一名都在同一个取景框里。
沈砚还没走。
他拿着深蓝笔记,等何文斌收好回执,先一步转进楼梯间。林一跟过去时,窗缝灌进来的风正掀着一张旧便签。沈砚按住便签,另一只手在本子上写下4.20、4.70和0.50。
“原卷我领先四点二,后两项你追回四点七。”他把笔帽扣上,“我核规则,是因为这条增长线太陡。”
林一靠住扶手。“你想说什么?”
“你刚回竞赛组时,证明会跳步,分类会重叠。现在你会找最小反例,会给周期分层,断口出来以后还能把整段证明重写。速度快得过头,路却熟。”
楼下传来预备铃前的广播试音。沈砚看着他,眼里的不甘还在,问题已经越过终榜上的零点五。
“林一,你以前到底系统学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