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砸进跑道,八副起跑器同时震了一下。林一听见响便蹬了出去,身体向前压住,第一步落在平时反复找过的位置,脚掌没有往远处抢。
第五道的孙泽宇已经快出半个身位。深蓝背心贴着左侧白线向前窜,前几步短而紧,鞋钉落地的声音连成一串,林一才跑到第三步,那串声音已经移到了前面。
他守住自己的动作,后腿继续送,双臂沿着肩线前后摆。第七道也起得很快,右侧的人影先压过来,林一夹在两道脚步之间,视线仍钉着前方的红色塑胶。
前八步结束,身体逐渐抬起。孙泽宇还在往前拉,第七道也领先一个肩位,林一的步幅却顺着速度一点点打开,落脚都压在重心下方,没有为追回那半步乱伸小腿。
三十米标志从眼角掠过去时,他只看见孙泽宇的背影更远了。看台顶棚把喊声压回跑道,第三道的周临也在前方,摆臂干净,身体沿着自己的线向终点推进。
林一胸口发紧,手指跟着握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掌松开,肩膀也落回去,继续让髋往前走,脚下节奏没有被第五道牵快。
四十米以后,第七道的领先开始缩短。两个人的肩线先是齐到一起,随后林一的脚步越过右侧余光,他听见那边的呼吸变重,自己仍把摆臂送到身后。
六十米附近,林一超过第七道。孙泽宇还在第五道前方,起跑阶段拉开的距离却开始往回收,深蓝背心没有继续远去,第三道的周临也从遥远的一点变成了可以看清肩背起伏的人。
林一盯着终点后的缓冲区,动作一拍一拍往下守。七十米以后,他的步幅仍然完整,左侧孙泽宇的肩颈收紧了些,两人之间的空隙又短了一截。
终点摄像机正对着白线。最后几步里,林一胸口的气已经顶到喉咙,摆臂仍送过髋侧,越线时肩膀抬高了一点,身体没有提前扑出去。
他冲进缓冲区,又顺着惯性跑出十几米。鞋钉声散开以后,胸腔里的心跳格外重,汗从额角淌到下巴,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随即站起来继续走。
孙泽宇在前面转过身,先看终点屏。周临沿第三道缓冲区慢走,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八个人都等着计时系统把这一枪写出来。
风速先亮起,+0.8米每秒。看台边的刘骁立刻拍响栏杆,冲着场内喊了一声“合规”,一中的小旗被他挥得卷在旗杆上,又被他抖开。
成绩随后逐行跳上屏幕。第五道孙泽宇11秒08,第二道11秒17,第三道周临11秒22,第四道11秒29,第一道11秒33,第六道林一11秒38,第七道11秒41,第八道11秒47。
林一仰头盯着第六行,汗水滑进眼角也没抬手擦。11秒38稳稳停在姓名后面,他念了一遍,又抬高声音喊出“十一秒三八”,胸口那股热气冲了出来。
刘骁隔着护栏应得更响。他把小旗塞给身边的工作人员,沿着出口跑到缓冲区,抬手便和林一重重拍了一掌,掌心撞得发麻,两个人还是笑着又拍了一次。
秦越也从终点设备旁走过来。他先伸手按住林一后颈,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脸上终于露出笑。
“个人最好,记住了。”秦越的手还按在他肩上,林一已经扯平号码布下沿,喘着气接了一句“比校运会11秒49快0.11,比区决赛11秒52快0.14。”
“算得挺快。”秦越说完,朝屏幕扬了扬下巴,“那就再看一遍。”
林一重新望过去。陌生场地、完整电子计时、第五道11秒08贴在身边,他跑进了11秒40,也把自己的正式最好推到了11秒38。
周临走到近前,抬起拳头。林一和他碰了一下,周临只说了句“这枪跑住了”,随后抬手指向屏幕上11秒22那一行。
“差0.16。”林一说。
“先把你自己的11秒38喊完。”周临把拳头收回去,“今天够你喊。”
林一果真又朝一中那面小旗举起手。刘骁马上扯开嗓子,连带候在场边的几名一中队员和老师一起喊出11秒38,声音撞上顶棚,又落回终点。
第三组是当天最后一组,工作人员核完终点摄影,很快把三组汇总投到公告屏。林一在二十四名参测者中列第七,在十六岁参测者中列第六,两行位置都进入了本次测试前列。
刘骁先抱着他晃了两下,喊完“pb”又喊“第七”。几个人的手掌接连落在林一背上,他被拍得往前走了半步,索性转身抱住刘骁,冲着屏幕笑到喘不上整句,刘骁又朝他喊“市里第七,你这次真冲到市里第七了”。
秦越隔着两个人问他,“哪里的第七?”
刘骁抬手拍了下嘴。
“本次测试第七。嘴跑快了。”他把一中小旗抢回来,往林一肩上一搭,“pb没喊错,十一秒三八!”
卷住的旗角被刘骁抖开,周围又跟着喊了一轮。林一抬头看着两行汇总,把11秒38、二十四人第七和十六岁参测者第六都记进脑子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收。
校运会的11秒49和区级决赛的11秒52都留在正式记录里,今天这枪把秒表向前推过了两道旧线。红色屏幕只把11秒38留在姓名旁边,林一便站在屏幕下面痛痛快快地看。
孙泽宇走过来时,号码布四角仍压得很平。他看了林一一眼,又看看两人刚才并排冲过的直道。
“你后面追得快。”孙泽宇说。林一回了一句“你前面太快”,两个人碰过拳,孙泽宇笑着说“那就各练各的。”
欢呼渐渐落下去,终点设备桌旁的打印机开始吐分段条。秦越等纸张完全出来才撕下,先核姓名、组次与道次,再把细长的纸递给林一。
反应0.214秒,三十米4秒43,六十米7秒41,最后四十米3秒97。三十米分段排第三组第八,最后四十米排第三组第三。
林一从上往下读完,拇指停在4秒43上。刚才跑道上的距离在这张纸里有了形状,孙泽宇前三十米拉开的那一截很长,自己越过第七道、把第五道慢慢追回来的那一段也清清楚楚。
秦越把孙泽宇的公开分段指给他看。反应0.162秒,三十米4秒17,最后四十米4秒03,起跑和加速段把优势抢在前面,末段仍完成得很稳。
“我这枪听见就走了。”林一说。秦越用手指点了点起点方向,“对,没等感觉。第一步也没抢远,落点比区决赛好。你把动作守住以后,后程托起了总成绩。”
林一又看向三十米那一格,说了句“前程还是弱”。秦越把纸翻到背面,示意他继续走动。
“反应慢,蹬伸送出去也慢,前三十米组内第八。11秒38先收好,接下来练的地方也找到了。天赋高,稳定性还差。”
周临站在一旁看完分段,只问林一终点前有没有感觉肩膀抬起。林一抬手碰了碰肩,回想最后几步的动作,点了一下头。
“抬了一点,线前才出来。”林一刚说完,周临便收起分段条,“回去看录像,今天别补动作。”
市体校短跑组教练一直站在设备桌另一侧。他逐项核对第三组成绩、风速、道次和终点摄影编号,又与工作人员确认分段打印完整,最后在记录页上签了字。
核验结束后,他朝秦越点点头,合上记录夹便回到市体校队伍。今天的接触停在数据签字上,文件袋里那张名片仍压在原处。
秦越把现场说明念给三个人听。林一的11秒38和电子分段进入市级后备人才观察材料,其余事项以学校后续收到的正式通知为准。
林一把分段条装进透明袋,连同成绩截图回执一起压平。他随后翻开训练日志,成绩栏只写11秒38和+0.8。
分段栏里,4秒43和3秒97被他一前一后圈住。前一个旁边写组内第八,后一个旁边写组内第三,两只圆圈之间拖出一道长线。
动作栏只留两句,听枪即蹬,第一步落点守住。终点前肩膀抬高,回校看录像。
两项名次已经留在成绩截图上,林一没有再抄一遍。他盖上笔帽,把日志和透明袋一起收好。
傍晚,一中几个人回到校车。刘骁一路抱着矿泉水箱和小旗,坐下以后还在重复11秒38,周临靠着过道整理号码布与鞋带,秦越把证件袋、签到表和现场回执逐项点清。
车开进一中时,教学楼刚亮起晚自习前的灯。刘骁先把小旗和剩余饮用水送回器材室,林一、周临在体育组签回,秦越将参测名单、往返记录与现场成绩回执装进同一个档案袋。
年级组值班老师收走公假回执,在林一姓名后盖下归档章。上午领到的英语订正和化学条件清单仍夹在文件袋里,他核过补交时间,背起书包往教学楼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何文斌把新消息发进竞赛群,地方数学竞赛综合评价表已到校,周一早读前七点二十,三名代表到一中校内竞赛教室核对,八点前结束,不占正式课,本次综合评价不只看复赛原始分。
沈砚先回了“收到”,陆明远紧跟着确认时间。林一站在走廊灯下,也回了同样两个字,随后把手机与分段条一并放回文件袋。
透明袋最上面,11秒38挨着4秒43。周一七点二十,另一张表也会摊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