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平赶到教室时,林一正把一道因式分解写错第二遍。
父子隔着半间教室对视。
林一先低下头,把(x-1)(x-6)涂成一团黑。
林建平外套都没来得及换,袖口沾着仓库纸箱上的灰,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他的目光从草稿纸移到退学预警单,停在家长签字那一栏。
“老师,在哪儿签?”
李志明没把笔递给他。
“先不急。您儿子刚写对了一道竞赛题,我想再试几道。”
林建平看向林一。
数学二十七分。
竞赛题写对了。
这两件事挤在一起,谁听都像个笑话。
“他写的?”
“目前看是。”
李志明把刚才那张卷子递过去。
林建平没看懂证明,只认出了儿子的字。他把纸放回桌上,车钥匙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继续吧。”
林一宁愿父亲骂他。
林建平一安静,他反而连笔都握不稳。
李志明在草稿纸上重写那道不等式。
x2-5x+6≤0。
“最基础的。做。”
林一把式子拆成(x-2)(x-3),画数轴,写出解集[2,3]。
“为什么?”
“开口向上,小于等于零在两根之间。”
“写在纸上。”
林一补了一句。
李志明又写了一道函数最值题。
f(x)=x2-2x,求函数在[0,3]上的最小值。
林一配方,写出(x-1)2-1。
“最小值负一。”
“在哪儿取到?”
“x等于一。”
“一在不在题目区间里?”
林一笔尖顿住。
他脑子里当然有这个条件,纸上却没写。
李志明用红笔在答案旁点了一个小圆点。
“又跳。你现在最要命的是纸上总缺步骤。你脑子里想到了,不等于阅卷老师能替你补上。”
林一把“1∈[0,3]”补上。
父亲就站在旁边。
每补一个字,他都觉得脸上挨了一下。
李志明没给他喘气,又写下第三题。
若a、b、c均为正数,且a+b+c=1,证明1/a+1/b+1/c≥9。
“这道可以不会。”
林一没有动笔。
字母落进眼里,一条旧路慢慢接了回来。
和固定。
倒数和。
三个一。
他写下柯西不等式。
(a+b+c)(1/a+1/b+1/c)≥(1+1+1)2。
再代入a+b+c=1。
九。
答案干净得和前两道题不像出自同一只手。
李志明拿起草稿纸。
“柯西从哪儿学的?”
“初中竞赛班。”
“等号条件呢?”
林一又卡住。
几秒后,他补上a=b=c=1/3。
李志明把纸放回桌面。
“会走五楼的近路,一楼台阶却缺了三块。你还觉得自己会?”
“不觉得。”
“那你刚才为什么敢说证明没错?”
“那一道,我会。”
李志明盯着他。
林一没有躲。
“别的不会,就重新学。”
林建平终于开口。
“你能坚持几天?”
教室外的脚步声已经少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走了。
林一没立刻回答。
以前他说过很多次要改。
游戏输了,删过一次客户端,第三天又装回来。考试砸了,列过学习表,第二行都没填完。父亲问的是那些烂尾的保证。
“我不知道。”
林建平的脸沉了一点。
林一把草稿纸拉回面前。
“但今天的题,我做完再走。”
没有掌声。
李志明只把备用卷正面重新推给他。
“那就先做。”
林一从没做完的第四题开始。
集合的端点重新检查。
函数求值把代入过程写全。
一元二次不等式先分解,再画数轴。
林建平坐到教室最后一排,没有催,也没有玩手机。他把退学预警单放在膝盖上,一直看着林一涂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次。
屏幕上跳出仓库同事的名字。林建平看了一眼,按掉,隔了半分钟又回了一条消息,说自己晚点回去搬货。
林一余光瞥见那几个字,笔尖在函数题旁停了停。
父亲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替他把这半小时空了出来。
半小时过去,卷子正面终于写满。
错了三处。
漏了两步。
李志明一处处圈出来,没因为那道竞赛题少圈一个。
林一订正到最后,右手中指被笔压出一圈红痕。
李志明敲了敲成绩单。
“年级倒数第三,靠一道附加题翻不了身。学校看总分,不看你偶尔灵一次。”
“我知道。”
“下次月考还有一个月。数学不低于一百,总分爬出年级后两百。做不到,预警流程继续。”
林建平抬起眼。
二十七到一百。
倒数第三爬出后两百。
连他都没立刻说话。
“老师。”林建平把那张二十七分的卷子拿起来,“一个月从二十七到一百,真能做到?”
“只看今天这几道题,有可能。”
李志明指了指卷面上的红圈。
“但他以前缺的从来不是一句有可能。集合做错了要重画,步骤漏了要补,放学别人走他得留下。一天两天谁都能咬牙,一个月每天都来,才算数。”
林建平转向儿子。
林一以为父亲会替他求一个低些的目标,或者先说一句孩子脑子其实不差。
林建平什么都没替他说。
“你自己答。”
林一握住笔。中指刚压出的红痕贴在笔杆上,有点疼。
李志明把退学预警单推到林一面前。
“你可以不接。我按现在的成绩处理,不算冤枉你。”
林一看着红章。
下午全班的笑声又钻回耳朵。
他没有把预警单揉掉,也没有拿那道竞赛证明盖在上面。
“我接。”
“说清楚。”
“一个月,数学一百,总分爬出后两百。”
“每天放学留半小时。必修一前两章,从集合和函数开始补。迟到一次,第二天加倍。”
“行。”
“竞赛题先停。”
林一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连基础卷都写不完整。”
李志明抽走那张写着柯西的草稿纸。
“天赋不是免做基础题的请假条。”
这一句扎得比刚才的红圈都深。
林一盯着草稿纸被收进文件夹,没有争。
林建平拿起笔,在退学预警单家长栏签下名字。
笔画很重,最后一横险些划破纸。
他没有马上放下笔。
“你刚才说,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几天。”
“嗯。”
“那就别在这儿保证一个月。”
林一抬起头。
林建平把签好字的预警单推回去。
“明天先留下。明天做到了,再说后天。”
“好。”
“还有。”
父亲看着他。
“哪天真不想学了,回家直接说。别再拿没认真糊弄老师,也别糊弄我们。”
林一指尖一紧。
父亲没有提初中那次选拔,甚至没有提这些年砸掉的成绩。可那句“别糊弄我们”,比翻旧账更让他抬不起头。
“不会了。”
“这句话我先不信。”林建平站起来,“看你明天来不来。”
他接着问林一:“还有题吗?”
“今天没有了。”
“那走。”
父亲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还留半小时?”
“留。”
林建平点点头。
“我晚半小时来接。”
林一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堵了一下。
李志明在身后翻那几张草稿。
“先别急着感动。”
林一回头。
“明早早自习前,来数学办公室。”
“拿题?”
“看档案。”
李志明从柜子里抽出一串钥匙。
“我倒要看看,你初中到底学过什么,又是怎么把自己学成二十七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