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
班主任把退学预警单拍在林一桌上,红章朝上。
高一三班静了两秒,后排先有人笑出了声。
林一也笑了。
李志明撑住他的桌沿,等那点笑声落下去。
“年级八百三十二人,你排八百二十九。数学二十七。一个月后的第三次月考还这样,学校建议你转职业分流班。林一,这张纸好笑在哪儿?”
电扇在头顶咯噔了一下,吹得预警单翘起一角。红章正压在林一左手边,家长签字栏空着,底下还垫着那张年级成绩表。
他低头看了看。
倒数第三。
排在他后面的两个人,一个缺考,一个交了不到半张卷。他倒是每场都去了,铃响前也交了卷。数学答题卡上涂得挺满,最后换回二十七分。
第一行是沈砚。
年级第九,数学一百四十七。
沈砚坐第一排,桌上四本订正本按高矮平码着,英语词汇书的折角压得平整。教室后面的动静闹成这样,他只停了笔,没回头。
李志明把成绩表往上抽了半截,两个名字一头一尾露在外面。
“你总说没认真。行,就按你说的算。榜上这八百二十个人,哪个认真,哪个没认真,你替他们判?”
后排那点窃笑散了。
林一盯着自己名字旁边的二十七。红笔写得很重,最后那一横划破了纸,指腹压上去,能摸到毛糙的口子。
他以前很会应付这种场面。
趴下就行。笑一声也行。实在躲不过去,就来一句“随便考的”。别人骂他废,他还有退路,认真考也就那样才叫真难看。
这回那句“随便”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家长签字栏。
“不好笑。”
李志明问他,“那你笑什么?”
“顺手。”
“这毛病也顺手两个月了。”
“嗯。”林一把成绩表放平,“挺丢人的。”
同桌扭头看他,手里转了一半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李志明也停了一会儿。他大概准备了训话,开头都说出来了,林一忽然认账,后面的句子反倒接不上。
讲台下有人拖动椅子,木脚在水磨石地面刮出刺耳的一声。
李志明回身,从讲台边的备用卷里抽出一份,放到预警单旁边。
“丢人就做题。自习课还剩四十分钟,第一面,能写多少写多少。”
林一摸出笔,在草稿区划了两下。
没水。
后面又有人憋笑。
同桌从笔袋里拔出一支黑色水笔,推过来。
“先借你。老李要是看你不会,顺手把我也留下,我得收利息。”
林一接过笔。
“谢了。”
同桌的手还搭在笔袋上,愣了半拍。
“你今天真吃错药了?”
“可能。”
林一低下头。
第一题考集合交并。题目短得一行都没占满,他在数轴上涂了两个区间,端点开闭看反了,写完才发现。橡皮找不到,他用笔横着划掉,重画一遍。
第二题是二次函数单调区间。
开口朝上。对称轴。
这几个词他都认得,公式却接不上。他在括号前悬了半天,靠试两个函数值把方向找回来。
第三题更难看。
`x2-5x+6`,他写成了`(x-1)(x-6)`。
乘回去,常数项对,交叉项成了负七。
林一看着那个六,耳朵烧起来。他把式子涂掉,墨水叠了三层,纸快磨破,才重新写下`(x-2)(x-3)`。
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我还当真醒了。”
另一个接得很快,“二十七分醒过来,先找得着床沿再说吧。”
林一握笔的指节紧了一下。
回头顶一句很容易。他以前靠这个活,谁让他难堪,他就让场面更难看。可卷子上的`(x-1)(x-6)`还没干,顶赢了也抹不掉。
他把两个因式逐项乘开,在旁边补了一行验算。
李志明沿过道走下来,鞋底踩过一小截粉笔,咔的一声。
他停在林一桌边。
“因式分解也能错?”
“能。”
“以前学过吗?”
“学过。”
“那就更难看。”
“是。”
李志明拿指尖敲了敲验算那一行。
“这行留着。别一错就涂得谁也看不见,错哪儿都不敢认,订正给谁看?”
他继续往前走。
林一重新把前面两题算了一遍。
小学的奖状贴过客厅墙。初一去竞赛班时,他能跟着老师追满黑板的辅助线,老师当着全班夸过他脑子快。后来有张卷子被揉成硬团,塞在书包最底下,折角上还沾着半块没撕干净的价签。那晚父母隔着门提到车票和请假,他把拉链一下拉到了头。
笔尖停在卷面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他把这截旧事压回去,继续做题。
眼前这张卷子已经够麻烦。
四十分钟快用完时,第一面还空着两道。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活了。椅子往后推,拉链声挤成一片,走廊上的人从前门涌过去,冷风灌进来,把退学预警单吹到了卷子边上。
林一伸手按住两张纸。
同桌背上书包,探头看了看。
“还差两道。你今晚得交代在这儿了。要不要我明天给你带早饭?”
“你先走吧。”
“真走?”
“走。”
同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指卷面右下角。
“那儿还有一道。老李印卷子是不是按字收费,缝里也塞题?”
卷尾印着附加思考题,字号比正文小一圈。
给定正整数`n`,证明任意`n+1`个互不相同且不超过`2n`的正整数中,必有两个数,其中一个整除另一个。
林一只读了一遍。
刚才那些基础题让他卡了又卡,这道题读完,三列数先排了出来。
一、二、四、八。
三、六、十二。
五、十、二十。
每个数把二的因子全除掉,最后总会剩一个奇数。同一个奇数往上乘二,会排成一条链。`1`到`2n`里一共只有`n`个奇数,`n+1`个数分进去,总有两个挤在同一条链上。
林一拿笔碰了碰题号。
同桌还没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别告诉我,这个比前面简单。”
“对我来说,可能是。”
“你们数学好的都这么气人?”
“我数学二十七。”
同桌被噎住,拎着书包站在旁边,竟找不到话接。
林一把卷子翻到背面。
空白纸擦过桌沿,沙沙响了两声。
他写下第一行。
设每个正整数`a`可唯一表示为`a=2^k·m`,其中`m`为奇数。
这一行的字有点歪。写到第二行,他的笔已经跟上思路。所有不超过`2n`的正整数,奇数部分只能取`1,3,5,...,2n-1`,共`n`种。取出的`n+1`个数里,至少两个数奇数部分相同。
设它们是`2^r·m`与`2^s·m`,不妨取`r<s`。
前者整除后者。
证毕。
不到半页。
林一没急着放笔。他从第一行往回读,把“唯一”圈住,在旁边补了二的最高幂说明,又把`r<s`改成`r≤s`后重新看题。题目说数互不相同,同一奇数部分下指数也不同,所以确实能取严格小于。
他把小于号改了回来。
李志明在讲台上收东西,看见还有人没走,扬声喊道,“卷子留桌上。林一,你留下。”
同桌小声说,“我给你留个全尸。”
“快走。”
“行。笔明天还我,遗产不能便宜老李。”
书包从后门一晃,走了。
林一把证明最后一行压实。李志明拿着预警单走到桌边,开口时还在看家长签字栏。
“通知你爸过来签……”
他看见了背面。
后半句停在那儿。
李志明把卷子抽走,先从头读到尾,又退回第一行。他拿出红笔,在“奇数部分共`n`种”下面点了一下。
“为什么是`n`种?”
“`1`到`2n`一共有`n`个奇数。”
“奇数部分一样,整除关系怎么来?”
“剩下的因子全是二的幂。指数小的乘若干个二,就到指数大的。”
“互不相同这个条件用在哪儿?”
“保证指数不会相等。”
李志明盯着他问,“谁教的?”
“初中竞赛班讲过类似的。”
“原题背下来的?”
“题目没见过。分类法见过。”
李志明从旁边扯过一张草稿纸,写下`n=4`,又列出`1`到`8`。
“分。”
林一把`1、2、4、8`连在一起,又写下`3、6`,最后是`5`和`7`。
“八以内只有四条链。任取五个互不相同的数,至少两个落在同一条。”
“要是取`2、3、5、7、8`?”
“`2`和`8`。”
“`3、4、5、6、7`?”
“`3`和`6`。”
李志明又换了两组。林一每次都先找奇数部分,回答越来越快。
门边还剩三个值日生,拖把停在水桶旁。刚才笑得最响的男生拎着垃圾袋,站在那里没动。
李志明把红笔扣上。
“证明成立。”
教室里没人出声。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桶沿。
林一看着自己的卷子。正面两道空白,一团因式分解的黑墨,背面四行多一点的证明。它们挨在同一张纸上,谁也替不了谁。
李志明翻回正面。
“竞赛班学过,因式分解写成这样?”
“忘了很多。”
“这道为什么还会?”
林一把草稿纸上的四条链又看了一遍。
“看到分组就接上了。”
“接上一次,能值多少分?”
“这张卷,附加题的分。”
李志明嗯了一声,把卷子放回桌上,预警单压在旁边。
“还算清楚。”
他掏出手机,解锁后推到林一手边。
“给你爸打电话。”
林一刚才写`2^r·m`时很稳,这会儿按号码,第三位就错了。
他删掉重拨。
电话响了四声。听筒里先传来纸箱落地的闷响,接着有人喊了一句“建平,这摞放哪儿”。林建平应了那边,才把手机贴近。
“喂?”
“爸,是我。”
“你怎么拿老师手机?”
林一捏着预警单的一角。纸边硌进指腹,他松开,又按住。
“学校让你来一趟。”
“又出什么事了?”
“退学预警。要家长签字。”
听筒那边安静了。仓库里还有胶带被扯开的响声,刺啦一长道。
林一等着父亲骂,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一声钥匙碰桌面的脆响。
“你在哪儿?”
“教室。”
“别走。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
林一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掌心留下一个潮湿的长方形印子。
李志明拉开前排旁边的椅子,把没写完的卷子又推近了一点。
“证明对,预警也照签。你爸到以前,把正面做完。我再看看你究竟忘了多少。”
林一拿起笔。
那道被涂黑的因式分解还在原处。他把笔移到旁边的空白处,重新抄下`x2-5x+6`。
走廊尽头响起保洁拖桶的轱辘声,一路滚近,又一路滚远。
父亲还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