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砸在刚赶来的猴群面前,溅起几星血点。
众猴吓了一跳,纷纷后退:“啥玩意儿?”
“腥臭扑鼻,脏死了!”
混世魔王面目全非,谁也没认出来。
这时,天上飘来一声笑:“孩儿们,地上躺着的,就是混世魔王。”
“他死了。大王,替你们报仇了。”
众猴仰头,只见孙悟空悬在云边,金箍映日,笑得干净又痛快。
众人脸上齐刷刷浮起惊愕之色。
眼前这具血肉模糊、四肢尽断的人形,竟是混世魔王?
猴子们彼此对视,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是不信,而是心神剧震,一时僵在原地。
前一刻,他们还笃定孙悟空绝非混世魔王对手;转眼之间,那在他们眼里不可撼动的魔头,已成一摊瘫软的残躯,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过了好一阵,才有人猛地吸了口气,扑通跪倒:“谢大王替我们报仇!”
老猴仰天嘶吼,涕泪横流:“儿啊……大王替你报了仇!你看见了吗?”
他儿子早被混世魔王麾下小妖掳去,活活嚼碎吞了。如今仇人伏尸眼前,他腿一软,嚎啕失声。
其余猴子也纷纷哽咽,眼眶通红,爬到那尸身上,张口就咬、伸手就撕,牙咬皮肉,爪扯筋骨,仿佛唯有亲手撕开这具躯壳,才算真把血债还清。
孙悟空只微微蹙眉,未加阻拦。
他抬手拔下一根毫毛,朝空中一吹……万千毛猴凭空而现,个个龇牙咧嘴,手握木棍石斧,跃跃欲试。
“孩儿们,洞里还关着混世魔王的爪牙,更有咱们花果山被掳走的兄弟姐妹。”
“随本大王,杀进去!”
话音一落,正啃噬尸身的猴子们眼神骤然一亮,抄起家伙就往洞口冲,紧跟着那些毫毛变的小猴,如潮水般涌进洞府。
洞外瘫软不能动的小妖,顺手被踩死、砸烂、踢断脖颈,没一个喘气的。
洞内妖怪虽未被定住,可哪挡得住毫毛猴阵?刀劈斧剁,棍扫头裂,眨眼间便倒了一片。
“一个不留!”孙悟空喝道。
猴子们应声更凶,刀刀见骨,拳拳断喉。
约莫一个时辰后,洞中再无活物。
被锁在铁笼、吊在石壁、捆在柱上的花果山旧部,尽数解救出来。
混世魔王的老巢,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连灰都卷上天去。
劫后余生的猴群回到花果山,当即摆开酒坛,擂鼓击磬,杀鸡宰羊,大宴三日。
一为迎大王归来,二为贺自己重生。
孙悟空挽袖举碗,与众同饮,直喝得歪倒在青石上,醉眼迷离,鼾声如雷……
先前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夜里不敢睁眼的恐惧,全在这满山酒香里,散了、淡了、化了。
……
西牛贺州,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主峰洞府内,菩提老祖一身黑白道袍,须发如雪,端坐蒲团之上。忽而双目睁开,指尖轻掐,神色微凝:“算来时日,那猢狲该到了。”
“怎的踪影全无?”
他再推演一次……
心念所至,一片混沌。
眉头锁得更深:“莫非西游大劫已启?故而因果遮蔽,算它不透?”
念头刚落,神识即出,以方寸山为源,如网铺开,横扫四方。
千里、万里、千万里……
山川城郭、海渊云岭,皆无那猴影半分。
老祖面色陡沉。
“出岔子了。”
他最怕的事,终究来了……
孙悟空没按既定路径走:不渡东海,不入南瞻部洲,未抵西牛贺州,更不曾叩响三星洞门。
人间、海上、山野,全无痕迹。
他翻遍推演线头,竟寻不到哪一环松了扣。
只得另择笨法:循迹倒查。
身形一闪,人已不见。
一月之间……
他踏过西牛贺州与南瞻部洲交界处的断崖荒岭;穿行过南瞻部洲人烟稠密的城坊街巷;纵入东海,掀浪探渊,几乎把整片海搅得翻底朝天;最后,落足花果山。
神识扫过山巅,一眼撞见那歪在桃树下、酒渍沾须、呼噜震枝的孙悟空。
嘴角抽了抽。
好嘛,我寻你寻得脚底生茧、神思枯竭;
你倒好,窝在自家山头,醉得尾巴翘上天!
此时孙悟空正敞开心窍,卸了修为遮掩,只为尝那一口酣畅淋漓的醉意……
在他身上,半点仙气不显,活脱脱一只贪杯的野猴。
菩提老祖未细察,只当他还是一只懵懂猢狲,连金丹都没炼成。
“罢了。”他轻叹一声,“不知何故滞留此地,终究尚可挽回。”
原路求仙已来不及。
那就换法子……
他撤去周身隐匿,显出身形,慢悠悠腾空而起,朝花果山飘去。
飞得极缓,衣袖拂风,分明是等山中猴儿抬头望见。
可满山上下,从大王到小崽,个个东倒西歪,坛倾碗翻,鼾声此起彼伏,酒气熏天。
菩提老祖悬在半空,等了半晌,无人抬头,无人惊呼,无人指他喊“仙长来了”。
他脸一沉,袖角无声绷紧。
他悄然弹出一缕法力,轻轻震醒了十几只酣睡的猴子。
那十几只猴子睁眼便见天上缓缓掠过一道人影……白发苍苍,衣袂飘然,正不疾不徐地浮空而行。
“神仙!真是神仙!”众猴齐声惊叫,“快去报大王,有神仙落咱们花果山了!”
几只猴儿拔腿就跑,直扑到孙悟空身边,用力摇晃他身子:“大王,醒醒!”
“大王,快醒醒!”
孙悟空眼皮掀开一条缝,嗓音含糊:“……啥事?”
“天上来了个神仙!”
“神仙?”他嘟囔着,懒洋洋抬头……果然,一个白发老头悬在半空,慢悠悠朝这边飘来,像是顺路经过。
忽地,那老头目光往下一扫,轻咦一声,竟真调转方向,径直朝花果山落了下来。
转眼间,菩提老祖已稳稳立在群猴中间。
原本醉得东倒西歪的猴儿们,一听“神仙”二字,酒意散了大半,围拢过来,踮脚伸脖,左瞧右看,绕着打转,谁也没见过活的神仙,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悟空晃了晃脑袋,眯眼打量,舌头还略发沉:“老头,你是谁?来咱花果山干啥?”
在他眼里,这老头气息平平,毫无压迫之感。就算真是神仙,也掀不起什么浪。他懒得运法力醒酒,仍是一副毛茸茸、醉醺醺的猴样。
菩提老祖见他动也不动,眼底微光一闪,暗忖:这猢狲野性未驯,带回方寸山后,须得好好压一压脾气。
面上却笑得温和:“老朽菩提老祖,今日途经此地,忽觉与你气息相契。”
“你我有师徒之缘……愿不愿拜我为师?”
“随我修道,求个长生不老?”
孙悟空本以为这老头是来托事的,谁知一张口竟是收徒。他早有了楚天作师父,哪还另寻门路?再者,这老头看着寻常,能教出什么名堂?
他摆摆手,语气干脆:“老头,你本事稀松,教不了徒弟,走吧走吧!”
“别扰本大王喝酒。”
话音未落,抄起旁边酒坛,“咕咚”灌了一大口。
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