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缓缓闭上双眼。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记忆,带给她的不只是近乎窒息的痛苦,还有一场回想起来,叫她觉得荒诞又不可思议的梦。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另一个人。
她就是江稚鱼,也曾是江知玉,是容瑾的爱人。
那些曾经叫她困惑、陌生,甚至不敢深想的情绪,终于都有了来处。
可也正因为全都想明白了,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一世,她是嫔妃,而容瑾,是亲王,应当不复相见。
江稚鱼忍着头痛,慢慢往容玠怀中挪了挪,做出了选择。
万籁俱寂时,容玠却睁开了眼,目光深邃,不辩喜怒。
他无法窥见她的神色,视线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最后陷入沉思。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诡异了。
她十三岁那年,容瑾便离了京,此后多年,江稚鱼与他不曾有过交集,她怎么会在生死关头喊出容瑾的名讳?
还有她入宫后的脾性,与他从前所知的江稚鱼,判若两人,所以他怀疑过眼前人被掉包了,方才她所言更加笃定了他的猜测。
想通了这点,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思及此,容玠忽然俯身靠近,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
他张开嘴无声在她耳边呢喃。
阿鱼,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他愿意再给江稚鱼一个解释的机会,只要她亲口说出,他可以既往不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
第二天的时候,容玠就传话回宫。
猎物都捉住了,没必要再待着,何况他刚处置了亲王朝臣,朝中一堆事等着他处置。
回程的御辇里,江稚鱼仍坐在他身侧,大多时候都安静地看书,像个没事人一样。
一如从前,会关心他,逗他开心。
“皇上,今日天儿有些凉,用些姜茶吧。”
容玠目光划过她,嗓音淡淡,“朕没觉得天凉,你自己用吧。”
江稚鱼听出了他话里的凉薄,也不自讨没趣。
他后宫佳丽三千,还不许她心中另有他人,别有所图了?
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她不愿意冒着一丝风险,将她和孩子送上绝路。
这模样落在容玠眸中,彻底变了味,成了对他态度的并不在意。
他更觉烦闷。
凭什么她总是能轻而易举牵动他的心神?
她欺骗她,践踏他的尊严,没有杀她就已是开恩,她竟都不肯说出他想听的答案,既如此,他凭什么纵容她?
回宫后,容玠有意冷落江稚鱼,命她留在钟粹宫养胎,派暗卫里里外外地守住。
他意味明显,这是变相的禁足。
对此,江稚鱼并不意外。
从未表现出一丁点焦躁不安。
青苕姑姑那日在猎场,亲耳听闻,眼下见她这般平静,更放不下心来。
“娘娘,陛下总归是心软的,您去服个软,道个歉,兴许此事就过去了。”
江稚鱼将一枝秋海棠插进瓶中,“姑姑若觉得本宫无用了,想另寻新主,本宫愿意替你安排。”
青苕姑姑一怔,“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劝本宫了,况且,本宫如今去见皇上,又能说什么?”
江稚鱼自知这事没有任何再辩驳的余地,既然她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该顾好腹中的孩子。
青苕姑姑叹息一声,也不再提了。
接连几日,江稚鱼大半时候都待在花房。
那些记忆回来时,连同她身为两种身份时的情绪也一道涌了过来,有时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她都要恍惚一阵。
难怪容瑾从前总那样看她。
第一世,她是江知玉,是他的爱人,后来他以命相求,跪在佛前九九八十一日,以血供奉佛像,求她能有一次新生。
所以她在现代走完第二世,死后才又回到了这里,只是天意弄人,她成了皇帝的后妃。
容瑾该有多痛苦?
可她回馈不了他如此深沉的爱意,不止因为身份,也因为她做不到仅凭些记忆,便她回头去爱前世的故人。
就这样,她的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记忆回归后属于江知玉的那部分,深深爱着容瑾,另一半是此时此刻的她,只想着攀附容玠,让他的私心为自己所用。
心里太乱了。
她索性暂时躲起来,不去想,不去面对。
-
回宫后容玠遣人去查过,又召江知璞进宫,问遍江稚鱼从前事,就连他也不怕死地说,从前江稚鱼身边除了秦曙,再无旁的男子,又不大赴宫宴,谈何与恪王有交集。
连国公府的下人也口径一致。
便是真的提前商量好,在那些残酷手段面前也会露出端倪。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他不得不坚定先前匪夷所思的猜测。
只等她来向他坦白。
...
皇上雨露均沾,后宫一片祥和,可朝堂近日却笼罩在一方阴霾之下。
众朝臣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早朝时无不小心斟酌用词,唯恐触怒皇上,遭到灭顶之灾。
得了太后口信的盛铎,顶着威压,出列上奏。
“陛下子嗣不丰,为了大雍江山永固,臣恳请陛下于明年春广开选秀,择贤良淑德之女充实六宫,为皇家绵延血脉。”
太后一派的朝臣相继跪下,齐声附议,其余人不是傻子,更加不敢贸然开口了。
大殿内完全静默。
容玠眉眼低垂,缓缓吐出一个“准”字。
选秀而已,她江稚鱼有什么特别的?
他只是被她蒙蔽了。
仅此而已。
他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温柔知意的,妖娆妩媚的...一心一意只爱慕他、想着他,眼里只有他的,多如过江之鲫,根本不缺她一个。
何必为了她,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全无尊严?
他根本不稀罕她的爱意,更不会、也不该因为她生出什么妒忌心,他坐拥四海,尊贵无双,普天之下,只有旁人羡慕他、嫉妒他的份儿。
容玠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可高涨的情绪全都化作郁气,呼吸渐重,他假装端起茶抿了口,暗自平复紊乱的呼吸。
直到现在,她竟都没有来过乾清宫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真是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