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四九城铁道学院。
一间简单空荡的教室。
四张黄色木桌后坐着四位穿半旧中山装、戴眼镜的先生。上方悬着照片,两侧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教室中央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瘦高清秀年轻人。
眼神坚定,朝气蓬勃。
瘦高教授推了推金属框眼镜:“陈卫东同学,第一问。从实践角度,阐述勘探设计的意义。”
陈卫东没急着开口。
“在国家指定起讫点修一条铁路,途中要过山脉、河川、城镇、农村、工矿企业。需要修路基、桥涵、车站,铺轨或者开凿隧道。”
“铁路建设既要更好满足政治、国防、经济要求,又须顾及运营便利、投资节省、工程优良。勘探设计,正是为解决这些问题而工作。”
他顿了顿,补了句实在的:“我在学四九城专用线设计图时,深感选线定线责任重大、难度也大。通过实践渐渐明白,关键在于掌握控制点的选择。满足线路限坡的同时,还要照顾桥涵的控制标高。尽可能少挖、少填、少占良田。”
几位先生点了点头。
第二位先生推了推眼镜:“第二问。混合室节制阀的检查及调整。”
陈卫东答得流水一般。
“先备19至22毫米双口扳子、24毫米开口扳子、汽缸油。有火检查须切断蒸汽来源,开放热水泵各排水阀。”
“卸下节制阀盖安装螺母取盖,检查盖有无裂损、石棉垫良否、螺母有无滑扣、蒸汽通路有无堵塞、节制阀上下动作是否灵活。”
“放净混合室存水,使阀位于上方,松下防滑螺母拧出阀。查验阀与阀杆丝及汽密沟,阀套进汽孔、送汽孔是否通畅。”
“安装顺序与拆卸相反。阀与阀杆安装时要把节制阀上肩平面与阀套平面调整向平,再用螺母固定。装好后将阀按到下方时,阀上肩平面距阀套平面应为16毫米。装盖前还须向节制阀适当给油。”
三位先生已露满意之色。
唯独那位年轻助教,严肃地推推眼镜。
“第三问。解放型机车烟筒锥度1/10,检查烟筒中心时发现废汽喷口中心向左偏5毫米,废汽接触点变化多少?两侧相差多少?”
陈卫东脑子飞快,套用废汽接触点公式。
“150毫米。左侧下降150毫米,右侧上升150毫米。两侧相差300毫米。”
助教点头:“基础不错。但专业结合实践,还欠些火候。别忘了校训,知行合一。”
旁边瘦高教授抚着眼镜,替他说了句话:“张助教要求太高。从勘探设计问到蒸汽机车,乃至一等火车司机的实践。这一届毕业生里,陈卫东已是最优秀的。”
当场宣布:“陈卫东同学,1957届优秀毕业生。望你日后为新国家铁路建设添砖加瓦。”
陈卫东起身谢过。
“定谨记‘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常常不是先学好了再干,而是干好了再学习。干就是学习。无论分到哪里,都要干中学、学中干。”
教授连声赞好。
三位先生离去。
那位圆脸、负责记录的张助教留下他,坐身边。
“当年进校还是半大小子,五年一晃成人。”
张助教感慨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你们这一批压力最大。建国之初百废待兴,铁道部招考后先让学铁路运输,后又改学蒸汽机车、火车司机,再改勘测班、线路班。来回把机务、车辆、房建、电力、通信、信号、给排水学了个遍。这是压力,是考验,也是立身的根本。”
他数起陈卫东的好:“五二年起就积极参加学校和社会活动,在校做保卫、查账、统计,通宵不眠,加入了组织。学习优秀,团结同学,热爱劳动。”
“对毕业分配,怎么想?”
陈卫东心里自然想留四九城。家在四九城,父母兄弟姊妹都在,根也在这里。
可这话不能直说。
他毫不迟疑:“正如贴在校园的红色决心书所写,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是我的家。祖国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不怕苦、不怕远,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向。”
声音铿锵,走廊上的师生都听见了。
四下一片崇拜的目光。
有人议论:“这才是新国家培养出的工农学生。”
有人打听:“他有对象没有?”
张助教关上门,脸上严肃一扫而空。
“小兔崽子,一天不搞点惊天动地的事就浑身难受?”
陈卫东嘿嘿一笑。
“分配不是开玩笑。好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就没想过,毕业分配名单是怎么出炉的?”
陈卫东先压低声音:“孙教授怎么样了?”
张助教面色微变,低声说:“在农村生活过得去。犯过错误,以后别提,也别问。”
陈卫东重生一世,哪会不懂其中弯弯绕绕。这个年代绝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他把话头转回分配:“难道不是按填报意向、再看成绩直接分配?”
张助教摇头:“你什么都好,就差政治敏锐。这是短板,日后工作要弥补。大学生毕业就是干部岗位,没有政治敏锐度要吃大亏。”
他讲起门道。
“本要动员你和李荣兆考研究生,两人成绩都排在前头。领导两次谈话,你都没同意。未进研究生名单,按条件自然进了留校名单。可你拒绝留校,名字就要对外公布。”
“若你和荣兆都留校,留校生的名单、档案便不再对外。别人也就调不走你。”
“多数用人单位并不来挑人,只按国家计划等着毕业生报到。张三去就是张三。少数会派人挑。”
“系里每年上半年成立党的领导加年级辅导员组成的五人小组。依国家下达的人头计划,按政治条件、平常表现、专业学习反复掂量。一个萝卜一个坑。”
“来挑人的,就把已对应在位的人头档案给他看。不满意须理由获认可才换档案。认为可以,名单就定,极少再换。档案不对外敞开,谁也挑不任意。”
“有单位来选人,原方案就打乱。五人小组重新讨论调整。所以大会上宣布的,才叫最终方案。”
他举了个例子。
“某军事单位指标按高标准配备。来人明确要求专业过硬且必须是组织成员。年级五年没发展过一个,只好请示突击发展一名。为配辅导员又增一名,共特批两名。于是其他要求入组织的同学,包括不少学生干部,便进不来。”
“邻班一位同学品学兼优。星期天带两块烧饼坐公交去郊区帮社员割稻,天晚收工才上路。正巧遇外系同学一同返校。几个月后事才偶然传开。这样优秀的积极分子,因已特批两人也未能加入。只能在毕业鉴定上褒扬到位,分配时推荐到要求高又适合他的岗位。”
陈卫东听得明白。
光优秀未必能留校,还可能被外来因素打乱。他要做的,就是规避意外。
张助教拍拍他肩:“你一直在参加国家扫盲工作,还帮一个小山村筹建学校。筹备得如何?”
陈卫东意外:“您还知道这事?”
“地址选好了,材料也买了。只等考完试动工。”
张助教点头:“正好这几天有记者想了解那边扫盲班的情况。我已替你打好招呼,你带着去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我被委派去苏联铁道学院深造。等你毕业分配时,人已离开。”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总要让你有个好前程。去吧。”
出了考场,陈卫东只觉热血沸腾。
明知留四九城板上钉钉,得了准信,仍兴奋不已。十年寒窗,今日总算有了结果。
有记者把他山村支教、建成学校的事报道出去,毕业分配时,谁也不能以外来变故把他变成可牺牲的那个。
一旦上报,便是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脚步轻快,漫步校园。
西面大操场有标准四百米跑道,中间足球场。东邻小操场有篮球、排球、垒球场,冬天层层浇水,成了人造溜冰场。
他和宿舍五君子常在这里开圈。他一开圈,总招得女学生奋起直追。
女宿舍在西侧,男宿舍在东面。男宿舍东侧一片空地是校属金工厂,供学生实习。中央是各系教学楼、图书馆和办公楼。
没几步便到男生宿舍三楼302。
屋里正闹腾。
“这次毕业考试太坑人了。前一刻问铁路运输,下一刻问铁路信号。”
“谁说不是。我好来学医的,结果让学火车司机。如今又问勘测设计,只答上一半。分配算悬了。”
“卫东怎么还没回来?”
“对老六来说,这考试就是灶王爷吃糖瓜,手拿把攥。”
门一响。
“老六回来啦!老六,怎么样?问你什么问题?我猜张助教问你,那肯定得先来个三部曲:这第一步呢,严肃开场,一是一,二是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