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知意是下午的戏,通知她就简单补个镜头,刚走到化妆间的门口,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化妆间的门关着,里面传出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哎,小柔,你之前跟过那么多组,见过试镜的时候当场被定下来的演员没有?”林晚晚的声音又甜又软,像是在随口闲聊,但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咱们组里那个沈知意,试镜当天就被陈导拍板了,可厉害了。”
林晚晚故意把“试镜当天被定下来”这件事轻飘飘地抛出来。
化妆师小柔正拿着粉扑给林晚晚补妆,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当场定下来的?那得演得多好啊,陈导可是出了名的严格。”
“是啊。”林晚晚从镜子里看了小陈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还是又甜又软“你想想,一个之前从来没拍过电影的小姑娘,突然就被陈导看中了,还跟顾老师搭戏。这运气,你说是不是特别好?”
她又故意把“没怎么拍过电影”和“突然被陈导看中”两个事实摆在一起,中间留出一大片空白,让听的人自己去填。
小陈的粉扑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顺着说了下去:“也是啊……那她之前是演什么的啊?”
“之前没机会合作过。”林晚晚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化妆间里的人都听见,“不过,一个年轻女演员,能跟顾老师搭戏,还能让陈导当场拍板,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过人之处”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小柔的眼神变了变,低下头去,手上的粉扑在盒子里蹭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暗示。
片刻后,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林晚晚:“晚晚姐,你说她是不是那种……饭局上的人?”
林晚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拿起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点点,抿了抿嘴,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你可别瞎猜。”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可什么都没说。”
苏晓彤坐在化妆间角落里,手里拿着剧本,耳朵听的清清楚楚。
她今天的戏是排在上午靠后的时间,她故意来得早了些,本想安安静静地背背台词,可林晚晚一进来,化妆间里的空气就变了味。
那些含含糊糊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苏晓彤没有抬头,但纸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她又想起昨晚看到的事。
拿着视频威胁顶流,笑着打招呼被顶流无视当空气。
沈知意到底是什么人?她心里的情绪又开始翻涌,面上却仍是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林晚晚是故意说的。
“晚晚姐,这可不好说。”小柔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眼神瞟了瞟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万一人家背后真有什么人呢。”
“背后有人那不是好事嘛。”林晚晚放下口红,嘴角的笑意不减,“我就是羡慕,咱们这种老老实实演戏的,哪比得上人家有‘本事’。”
话音未落,化妆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罩了件宽松的灰色开衫,头发随意地扎着,整个人干净又素净。
化妆间里的空气一瞬间凝住了。
小柔手上的粉扑停在林晚晚脸上,眼神慌乱地闪了一下。
林晚晚倒是没什么反应,从镜子里看了沈知意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来水杯。
沈知意走进来,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她什么都没说,脸上甚至还带着很浅的笑意,梨涡浅浅地浮在嘴角。
她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前,把帆布包放下,拉开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知意,你来啦。”林晚晚先开了口,声音又甜又软,像是真的在跟好朋友打招呼,“你下午的戏,怎么上午就来了啊。”
沈知意先从包里取出剧本,这才偏头看向林晚晚。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声音保持着甜软,绿茶谁不会:“林老师,我刚在门外听到你们在聊试镜的事。”
林晚晚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又浮了上来,像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试镜?我就是跟小柔随便聊聊,说你试镜那天表现特别好。”
“嗯,我确实是试镜进的组。”沈知意点了点头,视线从林晚晚身上移开,落在了小柔脸上。
她看着小柔,声音仍然很轻,“小柔,你刚才问的那句话,我可以直接回答你。我试镜那天,陈导和几个副导演,还有监制也都在场,顾老师也在,演完之后陈导当场拍板,这是事实。”
小陈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粉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桌上。
她的视线在沈知意和林晚晚之间来回扫着,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若有所思变成了不知所措。
“不过......。”沈知意歪了歪头,梨涡浅浅地浮上来,那个笑看上去乖巧又无辜,“林老师刚才说‘过人之处’,你想知道是什么过人之处吗?”
小柔的手在化妆台边上乱摸,捡起掉在桌上的那个粉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试镜那天演的角色,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沈知意轻声说道,目光仍然落在小柔脸上,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
“为了演好那段戏,我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三天,如果你想知道具体怎么练的,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但如果你只是想听别人嘴里的版本。”
沈知意顿了顿,凑近到小柔旁边,“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打听到了可以来告诉我。”
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粉扑落在地上的闷响。
小柔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嘴巴张合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余光瞟向林晚晚,像是在求助。
林晚晚没有看她,但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挂不住了,她的嘴角随即扯出一个新的笑:“我们瞎猜的,具体情况哪记得那么清楚。”
“那林老师下次如果听别人说的时候,记得听全。”沈知意收回视线,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剧本,声音依然轻软,“免得传错了话,让别人误会。”
化妆间里的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误会什么?误会她靠酒局上位?还是误会她背后有人撑腰?
林晚晚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自己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但小柔在旁边低着头,理亏的一句话不敢吭声。
事不关己的苏晓彤在角落里始终没有抬头。
林晚晚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推门出去了。
小柔讪讪地把粉扑收起来,假装在整理化妆刷,动作却比平时慌乱了许多。
她不敢看沈知意,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小柔撞上了正从仓库出来的场务老刘。
老刘刚才路过化妆间门口,里面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了小柔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小柔的脸涨得更红了,低着头匆匆跑开。
化妆间里只剩下沈知意和苏晓彤两个人。
苏晓彤坐在角落里,终没有抬头,但剧本那一页的角被手指来回搓捏的有些破损了。
沈知意也没有看她,只是走到自己化妆台收拾自己的东西。
余光扫到化妆台角落刚才掉落的粉扑,没人收拾。
沈知意没管,拿好包袋,推门走了出去。
她想去走廊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等周琪。
林晚晚今天说的那些话,她听过很多遍了。
一年前她出事的时候,从公司到剧组传的比这难听的话多的是,一开始难受,疼得她整夜整夜失眠,后来再听到类似的话,她只觉得烦。
刚出门,沈知意抬头跟迎面的周琪碰上。
看到沈知意,周琪朝她笑了笑:“来化妆?”
“嗯,琪姐。”
周琪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了,你做得对,有些人就是嘴碎,你不理她她更来劲,你接住了她反倒没话说。”
沈知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周琪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进来,我帮整理今天场景的妆造。”
周琪给她化妆的时候,她闭着眼,呼吸很稳,看上去乖顺又安静。
……。
化完妆沈知意朝片场方向走去。
经过休息区的时候,她看到场务老刘正跟另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那人往化妆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此时她抬起头,余光远远的扫到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