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在西面天际线上断断续续地闪了四次。第一次间隔最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亮起，第二次短了一截，第三次又短了，到第四次时只隔了不到半盏茶。每一次闪光的亮度都比上一次更暗一些，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在被慢慢耗干。
赵公明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野草往前走，右掌心的银线一直浮着，指着的方向始终锁定那最后一道暗金光闪过的位置。脚下的地势在逐渐抬高，脚下的草从没过鞋底的矮草变成了齐膝的深茅，茅叶边缘锋利，刮过裤腿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准提走在他侧后方，左腕上的暗金链子在一路行走的过程中又紧了一分，现在勒进皮肉里的那一圈已经把小臂下缘的颜色压迫成了深紫色。他没有说话，但赵公明听到了他在呼吸之间偶尔会压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把疼痛从喉咙里往下咽时漏了一点出来。
你还能走多久？
准提的脚步没有停。链子的收紧速度跟距离有关。离混沌边界越近就收得越紧，我们现在正在往西偏北的方向走，那边的地脉走向有一条暗线连着混沌边界外围的潮汐带。链子在顺着那条暗线收紧。
赵公明放慢了一步跟他并肩走，偏头看了一眼他左臂的状态。皮肤底下的血管被勒得凸出来，暗紫色在浅色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链子边缘渗出了极细的血丝，顺着腕骨往下淌了一线。到西面的位置需要多久？
照当前的速度大约到后天傍晚。准提抬起右手擦了擦那条血丝，动作随意，但手指蹭过伤口边缘时肌肉绷了一下，但链子的收紧速度是加速的，走完前面三分之二的路程只收紧了一半，最后三分之一会在一夜之间收完。
赵公明把这句话记下了。他把右掌抬起来看了一眼掌心的银线，线头指向的方向在前方大约一里处跟一道隆起的土梁相交。土梁横亘在荒野上，梁顶堆着一层碎石，碎石堆正中插着一根暗色的木桩，桩面被人用刀削平了一块，上面刻着字。
他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准提跟在后面。木桩上的字是新刻的，笔画边缘的木茬还没被风雨磨圆，字迹笔画稳健有力，每个字大约两指见方，排成两行：到此止步，再往前无路可退。你若过了这道梁，下次见面就不止是留字了。
没有落款。赵公明伸手摸了摸那道字迹的凹陷处，木茬表面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像刚刻完不久。他留了多久？
准提蹲在木桩旁边，用右手拨了一下桩根周围的碎石。周围的草倒伏的时间大约两个时辰左右。他刻完字之后没有往西继续走，传送阵的光最后一次闪的位置是在这道梁的东南方大约十五里处，他绕了一个弯。
在等我们。他知道我们会看到这个桩子，也知道我们会想他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赵公明把手从木桩上收回来。右掌的银线在他收手时猛然跳了一下，从指向西面猛地转向了正北方向，线头震得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拨转了指向。
赵公明把右拳攥紧，银线消失在掌纹中，再松开时重新浮出来，还是指向北面。他转身面朝北侧，那边的地势比西面平坦得多，一片辽阔的浅草平原延伸到天际线边缘，平原上有几个零星的矮丘散落分布，丘顶长着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铜鼎里的信息缺的那一半不在西边。赵公明看着北面说，他在木桩上留字把我们引向西面，自己带着卵从北面走了。
准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朝北面看了一会儿。平原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草被风吹得一片一片地倒伏又立起来，看不出有人走过的脚印。但他把右手探进袖中取出一枚小物件——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内部浮着一缕青色的细烟。他把珠子举到眼前透过它朝北面看了一息，然后放下来。
北面有传送阵的残余能量，很薄，但确实在。他往北走了，距离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远得多，珠子里读到的残余浓度差不多是三个时辰前留下的。
赵公明把右掌举在面前，银线在夜风中稳定地指向北面不再偏移。他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眼西面的那道土梁，木桩上的字在夜色里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只有两行暗色的凹陷印子隐约留在木面上。
他在两头留饵。西面的铜鼎和字桩是让你看到的公开信息，北面才是真正走的路。赵公明迈步朝北面的平原走过去，脚下的浅草踩上去软而密，露水打湿了鞋面的布料，凉意从脚背渗到脚踝，他拿走的那枚卵里封着印记母本的残缺部分。铜鼎上你看到的刻纹是另一半，合起来的完整钥匙才指向混沌边界上管道的原始截面位置。
准提跟上来，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左腕的链子在转向北面之后他边走边低头看了两次，暗紫色的勒痕范围没有再继续扩大，维持在了小臂中段的位置。北面通向哪里？
赵公明没有回答。他把怀里的阵盒掏出来打开，玉简上的光痕分布图上那枚移动的标点已经在他转向北面之后更新了位置——从原来偏西七百里跳到了正北方向偏东约九百里外的一个新位置。标点旁边浮现出一个之前没有的标记符号，一道暗金色的三角形光点，跟其他深红色的卵标点颜色完全不同。
他把那枚卵放进了一个固定位置。不是搬运途中，是落地了。赵公明把玉简上的坐标符文念了一遍，准提在旁边默记进了自己的玉简里对照了一下方位。
准提看完了之后沉默了片刻。那个位置在无极峰西麓。无极峰是洪荒西北方向的一座废弃道场遗址，当年鸿钧门下早期的几个弟子在那里修行过，后来荒废了。接引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他在那个位置放了一颗带母本残缺信息的卵，等着我们去取。
准提的嘴角浮起来又落下，像风吹过去的水面。也可能是等着你父亲去取。
赵公明把阵盒合上放回怀里，右掌心的银线在无极峰这个地名被念出来之后振幅加大了一轮，线头颤动得比之前更明显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持续亮着的银线，线头指向的方向跟玉简上新标点的方向完全吻合。
你父亲当年追查到流波山之前，他去过一趟无极峰。准提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比夜色还凉，他从无极峰出来之后才去的流波山，然后在流波山的人那里留了信和骨头，之后就进了混沌深处。他进去之前拿到了一样东西。
赵公明转身看着他。什么东西？
准提的右手从袖中慢慢抽出来，掌心里托着那枚透明珠子。珠子内部的青色细烟在他掌心温度的影响下缓缓旋转着，烟尘聚散之间形成一个隐约的轮廓——一把钥匙的形状，齿口的排列跟他怀里那卷古星图内层上的附加刻线完全一致。
你父亲当时去的那个地方，是被接引封过的。封口的锁芯用的就是这个齿型。无极峰西麓下面有一座秘藏洞府，接引把那里当作了他最初投放卵的试验场。你父亲从里面出来了，但没人知道他是空手出来的还是带了东西走的。
赵公明站在齐膝的茅草丛里，夜风从北面平原上灌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兜起来又落下。右掌心的银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立在掌面上，稳定地指着北方深处。他低头看着那条线，又抬头看了一眼北面平原尽头那道模糊的山脉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我爹从那里面带出来的是你腕上链子的解扣方法。还是混沌边界管道口的截面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准提把珠子收进袖中，抬眼看着赵公明。浅色瞳仁里映着北面山脉轮廓那道墨蓝色的剪影。我不知道。你父亲从无极峰出来之后没有见过我。他带着东西走的，但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看。
赵公明往北面迈了一步。脚下的浅草被他的靴底踩实倒伏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折断声响。右掌的银线在他迈步的瞬间又颤了一轮，银线周围浮起一圈极细的光晕在手掌表面扩散开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远处的回应在跟它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