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宣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雾，落在了紫霄宫的方向。
青莲绽开的刹那，紫霄宫深处那道身影的眉峰骤然压紧。
他感知到了——不周山的方向，多了一道不该此时出现的气息。
“他也到了。”
无声的低语在空旷殿宇内消散。
计划绝不能有分毫偏移，即便来的是那位以青莲为号的存在。
云霭未动，座上已空。
同一时刻，蜿蜒山道上有身影疾行而归。
伏羲回到妹妹身畔时，见她正对着一团湿泥蹙眉。
手指反复揉捏，成形又溃散，总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想起祖巫殿深处翻涌的猩红池水，那其中沸腾着古老的血脉之力。
“骨与肉皆备，”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潭，“独缺流淌其中的脉络。”
女娲指尖一顿。
下一刻，她垂眸看向自己食指，贝齿轻啮，一粒殷红血珠倏然沁出，坠入下方浑浊的泥潭。
那不是寻常的血——是她淬炼了十二万九千六百载方得一滴的本源精粹。
血滴融入的瞬间，泥浆的色泽变了，从污浊的土黄转为一种温润的赤褐。
她再度伸手捞起一团，指尖翻飞，塑出头颅、躯干与四肢。
这一次，泥胚在她掌中稳稳成型，不再塌散。
她俯身，朝那初具人形的泥偶轻轻呵出一口气。
泥偶的眼睑颤了颤，睁开了。
瞳仁清澈，映着天光与造主的面容。
他们环顾四周，又彼此对望，某种与生俱来的灵慧在目光中流转。
因这躯体本就暗合天地道韵，无形的气运如风般悄然汇聚，缠绕于这些新生之灵周身。
他们伏下身去，额触地面，喉间发出生涩却清晰的音节：“母亲。”
笑意终于漫上女娲的眼角。
她弯腰，将最前面的几个搀起，掌心能触到那些臂膀初生的温热。
她没有停歇。
一捧又一捧泥浆从潭中取出，在她指间化作一个个完整的形体。
气息吹拂，生命随之萌动。
直到那潭融入了精血的泥水彻底见底，她面前已立着整整三千之数的生灵。
每一个周身都隐隐流转着金仙层次的灵光，那是先天而生的馈赠。
三千之数，远不足以称为“族”。
但第二滴精血？女娲能感到经脉深处传来的细微虚乏。
她沉默片刻，取来更多泛着微光的土壤与清冽的神水，将第二滴精血化入其中。
这一次，泥潭扩大了数倍。
成形的人影接连站起，三万六千之众，气息稍弱，却也初具天仙之象。
仍不够。
洪荒天地对于“种族”
的界定，有着更为严苛的数量门槛。
她取出第三滴精血。
这一次，她没有再俯身去捏塑。
那根陈宣所赠的葫芦藤被她握入手中。
藤蔓探入泥潭，缓慢搅动，直至每一寸纤维都吸饱了赭红色的泥浆。
随后她手腕一振——藤条扬起，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沾附的泥点如急雨般洒向四面八方。
每一滴落地的泥浆都在蠕动、拉伸、站立起来，化为一个 的人形。
他们眼中没有先辈那般初生即有的灵光，身躯也感知不到修为的涌动，但那具躯壳的构造却暗藏宣机，经络穴位天然通达，仿佛专为引纳天地灵气而铸。
更重要的是，速度。
藤蔓每一次挥洒，便是成千上万的新生。
荒芜的山坡与谷地，逐渐被这些蹒跚学步的身影填满。
他们的数量不断累积，如溪流汇成江河，某种无形的共鸣开始在他们之间滋生，也在他们与脚下这片浩瀚天地之间建立。
终于，在某个无法言喻的刹那，洪荒世界的法则深处传来一声无声的认可——仿佛 缓缓啮合了一枚新的齿轮。
一个新的种族，于此尘埃落定。
泥潭已空，最后一捧湿土从她指缝间滑落。
那些流转着日月星辉的水与承载着大地精魄的壤，此刻已尽数化入新生的族群之中。
若按着既定的轨迹，她所持的材料本不足以塑出如此规模与质量的生灵——那时的造物仅得天道首肯，却未得这方天地真正的接纳。
更因她当初向天道立誓，这创造之举便成了奉天之命，本应归于她的人道权柄，悄无声息间便被剥离了去。
说得更明白些，是那位高居紫霄宫的存在，以无形之手取走了这份权柄。
只是他自己亦无法坐上那个位置，只得再布棋局，待到风云际会之时，让人道之名彻底湮灭，令其归并于天道之下。
但此刻不同。
她掌中的神物丰沛无比，更有那道隐于幕后的身影悄然坐镇，令一切暗处的谋算都失了凭依。
正因如此，九霄之上那位，早已失了从容。
他真身亲临不周山麓，甚至抛却了素日维持的颜面，决意直接出手干预。
他掌中浮动着九缕紫气，氤氲着混沌初开时的本源气息，眼看就要被他强行送入她的身躯。
恰在此刻，另一道身影带着温和的笑意，拦在了去路之上。
来人简单行了一礼，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不想在此偶遇道友。
今日这般热闹，莫非是专程为贺喜而来？”
他目光微转，落在那些紫气上，“既是旧识，何须备此厚礼？”
这番话让鸿钧眼中掠过一丝精芒。
他顺势接道：“青莲道友此言差矣。
令徒有此造化，震动洪荒，贫道岂能空手而至？区区薄礼，权作长辈的一点心意，恭贺她为这天地添了如此变数。”
话音未落，九道紫气已如活物般散开，自不同方位朝着泥潭边的身影疾射而去。
若仅有一道，拦截自是轻易；但九道齐发，封住所有去路，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这便是他的算计——只要有一缕成功没入，便能借天道之链将她锁为天道圣人，受其制衡。
令他意外的是，那位青莲道人并未出手阻挡紫气，反而转向下方，语气轻松地对女娲说道：“既是道友心意，便收下吧。”
两位至高存在同时显化于空中，已让女娲心神剧震。
她如何不明白鸿钧此时现身绝无善意，而自己师尊的到来，分明是为护持。
可听到师尊竟让她收下那众所周知的“枷锁”，她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师尊分明告诫过，此物乃是天道罗网。
就在这时，另有一团金辉熠熠、蕴着天道法则的功德之气，自陈宣袖中缓缓落下，正是方才鸿钧欲赠之物。
“连同这份天道功德，亦是鸿钧道友所赠的贺礼。”
陈宣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并收入你的紫青葫芦中吧。”
女娲指尖触到葫芦温润的表面时，忽然懂了。
她转向陈宣诺的方向，微微颔首，那枚泛着暗紫与青晕的葫芦便从袖中滑出，落在掌心。
鸿钧的目光还停留在半空残留的道韵痕迹上，九缕鸿蒙紫气与一道浑厚的天道功德已被葫芦无声吞没。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转向女娲手中之物。
那葫芦并非寻常。
内里孕着一缕造化本源，正因如此，它才能长久温养招妖幡，使妖族烙印其上的精血永不枯涸。
此刻吞入的紫气与功德在葫芦深处翻搅、融合，竟渐渐织出一面幡的虚影——紫气为经，功德为纬，四十五重先天禁制在幡面上逐一亮起，如星辰次第苏醒。
法宝的品级，看的是禁制重数。
下品者，禁制不过九至十八；中品则在十八至二十六之间；上品可达二十七至三十六；而三十七至四十五重，便是极品。
至于四十六重以上，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至宝。
如今这面新生的幡，恰好停在四十五重禁制的边缘，悬在极品的门槛上。
女娲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提醒着她：那是九道鸿蒙紫气，是踏足大道的根基，就这么没了。
怎能只炼出一件极品灵宝？就算炼出至宝，恐怕也不为过。
“鸿钧道友，”
陈宣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高，却让四周流动的云气都静了一瞬，“你这般宠溺小辈，我倒要说几句了。”
他语气里带着长辈见到孩子收到重礼时那种半真半假的责备：“灵宝之内，本就蕴着一至九道鸿蒙紫气为本源。
九道齐备，便是极品。
道友你一出手便是九道，岂非等同直接赠了她一件极品灵宝？若她再让紫霄宫中那些准圣将本源名姓书于此幡之上，往后岂不是皆要听她号令？”
他顿了顿，像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你会说，这是长辈心意，给孩子的。
罢了，此次便不与你计较，但仅此一回。”
话似家常，却将幡的来历与用途点得明明白白。
更漏出一层意思：鸿蒙紫气，并非如鸿钧所言那般稀罕。
每一件先天灵宝内部，都藏着这样的紫气作为根基。
没有紫气的器物，根本称不上先天灵宝。
而至宝之中所蕴，又何止九道？
鸿钧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紫气是他掌控圣位的锁，若这秘密被洪荒众生知晓……
总有人会琢磨，怎么把那些先天灵宝变回最初的鸿蒙紫气。
鸿钧心里清楚得很——洪荒从不缺能人异士，迟早有人能办到。
到那时，便会有数不清的准圣借着这些紫气迈过那道门槛，成就圣位。
更要命的是，这些紫气还没被天道动过手脚。
靠它们证道，未必就受天道摆布。
说白了，鸿蒙紫气哪是什么大道根基，不过就是大道法则本身罢了。
这也解释了为何鸿钧创出斩三尸法门时，偏要拿先天灵宝来寄托三尸。
每件灵宝里都封着一道法则；用它斩尸，便省了苦苦参悟的工夫。
就连三尸最终能合一，也多亏用了同源同种的灵宝——法则相近，自然容易相融。
所以斩三尸看似另辟蹊径，归根到底仍是法则证道，只是走了条近路。
一条不必亲身触碰法则的捷径。
混沌之中原有三千大道法则，可孕育出的鸿蒙紫气，却远不止三千之数。
可惜盘古挥斧开天，大多紫气不是被打散，就是化作了先天灵宝。
自然，其中一部分落进了鸿钧手里。
至于他究竟收了多少道，除了他自己，再没第二个人知晓。
即便如此，一口气送出九道紫气，鸿钧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可话是自己说的，又没人逼他。
他脸上忽青忽白，神色难看得像蒙了层灰。
就在这时，女娲耳畔忽然响起陈宣的声音：
“人族既已造出，还不向大道立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女娲猛然回过神，从方才那场无声的博弈里挣脱出来。
她腾身掠至半空，目光扫过脚下绵延的人族——密密麻麻，怕是有数百万之众。
“大道在上，”
她开口，声音穿透云层，“吾乃青莲岛女娲，见洪荒生灵稀薄，今亲手创出一族，名曰‘人’。
请大道鉴察。”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际炸开一声闷雷。
暗红色的劫云开始翻涌堆积，仿佛天穹裂开了伤口。
可下一刻，一道威严至极的声响自天外压来：
“允。”
仅仅一个字，却震得云海倒卷。
方才还狰狞汇聚的劫云，竟被这声波冲得四散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