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陈振邦让黎嘉雯从货款里抽出两千块，分成两个红封。
每个一千。
阿光正把昨天收来的几台旧收音机从纸箱里搬出来，看见黎嘉雯往红封里塞钱，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等黎嘉雯把钱放好，他凑过来，小声问：“哥，这钱是给谁的？”
“成叔和徐生。”
“给这么多？”
陈振邦把红封装进外套内袋：“没有成叔，那批货现在还堆在仓库里发霉，没有徐生，我们连仓库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阿光似懂非懂的的点点头，继续去把纸箱里的收音机往架子上摆。
刚摆到第二台，他忽然说：“哥，我上个月寄回家的钱，我妈说收到了，她还问要不要给我寄点咸鱼。”
陈振邦笑了一下，“以后每个月都寄钱回去，你妈肯定高兴。”
阿光嘿嘿一笑。
上午客人不多。
九点多，一个阿婆在门口探了探头，朝里张望。
阿光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阿婆，要买点什么？”
“你们这里，有没有收音机天线卖？我家那台，天线断了。”
“天线我们没单卖，您要是拿机子过来修，可以看看能不能换。”
阿婆摆摆手：“我儿子拿铜线绑了绑，还能听，就是难看点，我寻思着，能配新的就配新的。”
“那您去鸭寮街看看，那边零件多，天线也有得卖。”
阿婆“哦”了一声，又朝货架扫了一眼：“那你们这都修什么？”
“收音机、风扇、电饭煲，都能修，电器基本都接。”
阿婆点点头：“行，那我明天把那个收音机拿来看看，铜线绑的总不踏实。”
阿光眼睛一弯：“好，您得闲就拿过来。”
阿婆慢慢转身走了。
阿光看她走远，才回到货架前继续摆那台旧收音机。
阿坤从后门进来，扛着两台旧风扇，往地上一放。
“哥，你看看这两台，电机都是好的，就是叶子裂了。”
陈振邦走过去，蹲下翻了翻。
一台是落地扇，一台是台扇。
壳子有点旧。
陈振邦蹲下去，把两台旧风扇前后看了看：“叶子要换，底座再配两个新的，不急，先放着，下午让志远一起拆。”
阿坤应了一声，又出去了。
阿坤最近喜欢上了收货，到处收货不仅让他眼力越来越强，维修技术也稳步提升。
过了十一点，隔壁香烛摊的阿婆过来串门。
她倚在柜台边，看向黎嘉雯，“昨天后半夜，巷口又有人烧纸，风一拐，灰全飘进我铺子里，今天一早开门，满柜台灰。”
黎嘉雯闻了闻：“我说呢，一来就觉着有股焦味，还以为是谁家东西烧了呢。”
阿婆叹了口气：“我现在一闻这味，就想起我那老头子，昨晚还梦见他说，想听我给他唱两句，我心里一酸，半天睡不着。”
说着，阿婆忽然问道：“陈老板，你这里有没有旧收音机，便宜点的？”
“我想摆一台在铺子里，铺子里太静了。”
陈振邦从货架上拿下一台修好的，开了声。
电台在放粤曲，女声软绵绵的。
阿婆听了几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散钱，摊在手心里：“你看这些够不够？”
陈振邦扫了一眼：“多了，这台便宜，您给十元就行。”
阿婆愣了下：“十元？你可别因为我是街坊就少收。”
“没少收，这台收回来也不贵。”
“那好，那好。”阿婆数出十元放在柜台上，又朝收音机看了两眼，“以后我睡不着，就听它了。”
黎嘉雯在旁笑道：“那您少听那些苦情戏，听点轻快的。”
阿婆连连点头，抱着收音机走了，门口风铃被带得响了两下。
阿婆走后。
陈振邦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和黎嘉雯说了一声，出了门。
他先去的成叔的作坊。
鸭寮街后巷还是老样子，窄窄一条道，墙根泛着潮气，几只野猫趴在旧木箱上打盹。
陈振邦从几辆板车旁边绕过去。
成叔的铁皮门开着，车床声从里面一直传出来。
他走到门口，没出声。
成叔正弯着腰，给一段铜条车槽，黄铜屑溅得一地都是。
过了几分钟，成叔停下来，摘了眼镜，拿袖口擦脸。
看见陈振邦站在门边，他“哟”了一声。
“陈师傅，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喊我。”
“看您忙，没敢打断。”
“怕什么，进来坐。”成叔把机器擦了擦，走到小桌边倒水。
陈振邦跟着进去，他先把插头尾数几块钱放到小桌上。
成叔拿起来，也不数，塞进围裙口袋。
“你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
随后，陈振邦从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封，放在小桌上，“计算器那批货，是您给我指的路。这点意思，您收着。”
成叔低头看那红封，没立马收。
他慢慢把眼镜布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陈师傅，你这就见外了，我不过多嘴说了一句。买卖你自己谈的。”
“话是您递的，没有牵线，我现在还对着空货架发愁呢。”陈振邦把红封又推过去一点，“您收下，我以后才好意思再上门问货。”
成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红封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你这个人，年纪轻轻，做事比好多老师傅都周到。”
“您过奖了。”
从成叔那里出来，陈振邦又去徐耀荣做事的贸易行。
他在楼门口等到六点。
下班的人从楼里一批批出来，手里提着包，边走边说话。
徐耀荣走在后面，胳膊下夹着个旧皮包，脚步有点赶。
他看见陈振邦，愣了一下。
“陈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有点事。”陈振邦把他引到旁边骑楼下，从内袋里拿出另一个红封。
徐耀荣一看，立刻摆手：“陈师傅，这不行，那批货的钱我已经入账了，你买得清清白白，这钱我要是拿，说不清楚。”
“这不是抽成，是我另外谢你的。”陈振邦把红封递过去，“没有你，我那天到不了仓库。”
“我就是带你去了一趟。”
“对你来说只是顺手的事，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徐耀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陈师傅，你别让我难做，行里的账该入都入了，这钱……”
“这钱是我私人给的，你私人收，和行里没关系。”
徐耀荣听到这里，才慢慢伸手接过来，放进皮包最里层。
他没再说客气话，抬头看着陈振邦：“陈师傅，你做事地道，行里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货要出，我帮你盯着。”
陈振邦点点头。
“那就先谢谢了。”
徐耀荣走后，陈振邦继续在骑楼下站了一会儿。
街灯已经亮起来，下班的人踩着光从面前过去。
他吸了口气，往弥敦道走。
回到铺子时，阿光正把小黑板往屋里收，阿坤在后门口洗抹布。
陈振邦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两个红封，都送出去了。”
黎嘉雯停下笔：“他们收了？”
“收了。”
黎嘉雯没再问。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人情开销，两千元整。
阿光探头过来：“哥，给人送钱，为什么还要记账？”
陈振邦坐进椅子里，喝了一口水。
“记了账，才知道钱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