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回到笼屋的时候。
陈美玲正趴在矮桌边，面前摊着那本《物理》。
她嘴里咬着铅笔头，眉头紧皱，盯着书上那张电路图。
“哥，你回来了，阿坤哥怎么样了？”
“腿伤了，需要养几天。”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陈振邦开始修理上午买回来的电器。
他把墙角那四台机器搬到矮桌上，一字排开。
然后再把螺丝刀、烙铁、焊锡、松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正准备拆第一台收音机时。
陈美玲在旁边插话道：“哥，我能不能帮你搭把手，擦灰、递东西都行。”
陈振邦看了她一眼。
“帮忙可以，但不能耽误看书，看完了想搭把手就过来，没看完就继续看。”
陈美玲使劲点了点头，“嗯。”
伸手去拿干布，“那我先帮你擦灰。”
陈振邦一台收音机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干布，低下头开始擦外壳上的灰。
擦得很仔细，旋钮的缝隙、后盖的边缘、铭牌上的凹槽，每一处都擦到了。
擦完之后把干布翻了个面，又从头到尾抹了一遍。
端起来对着灯泡的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漏掉的地方。
这才满意地放下来。
“哥，擦好了，下一台擦哪台？”
“先把这几台都擦了，然后把我拆下来的螺丝分类放好，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
“没问题。”
陈振邦开始拆机器。
三台收音机都是修过的类型，修起来轻车熟路。
一台调谐旋钮卡死，加点润滑油拧几下就好了。
一台电源线断了，剥开接好缠上胶布就通电。
一台保险管烧了，换上新保险管之后发现滤波电容短路，换了电容再换保险管。
修的过程没什么波折，每台也就几分钟的事。
修好一台试一下声音，正常，就接着修下一台。
陈美玲在旁边也没闲着。
把四台机器的外壳全擦干净了，螺丝按大小分好放在两个瓶盖里。
拆下来的旧零件她没扔，找了个空铁盒子装着，。
最后一台电风扇陈振邦多看了两眼。
叶片全裂了，三道裂缝从叶片根部延伸到边缘，怎么修都撑不住。
拆开底座看了看电机，线圈颜色正常，轴承也没卡死，通电之后转子转得平稳。
叶片废了，但电机是好的。
他把电机拆下来用报纸包好，搁在墙角那个专门放备件的纸箱里。
以后收到外壳完好但电机烧了的风扇，这个就能顶上。
陈美玲把工具一样一样擦干净放回工具包里。
她把那个装旧零件的铁盒子盖上盖子，推到墙角，和纸箱并排摆好。
然后抬起头，忽然冒出一句。
“哥，二极管是不是只能让电流往一个方向走？”
陈振邦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昨天说过，你说二极管就像单向阀，只让电流往一个方向流，倒不回去。”
她把那本《物理》翻开，翻到流体力学那一页，指了指单向阀的示意图，
“后来我翻到这里，就想起了你说的话，所以二极管和单向阀是一个道理，对吧？”
陈振邦听完，脸上露出笑容，“对，没想到我妹妹还是个小天才。”
陈美玲听到哥哥夸奖，脸上的笑容更是停不下来。
陈振邦忽然想起齿轮的事。
“上午有没有人在凉茶摊那边找过我吗？”
这事他中午离开时和陈美玲提过一嘴。
“没有，中午去买肠粉的时候跟阿伯聊了几句，他说没人来。”
齿轮还没消息。
可能是那个零件商还没问到九龙那边。
也可能是九龙那边也没有。
算了，不想那么多，看缘分吧。
……
傍晚，他带着三台收音机去了鸭寮街。
傍晚的鸭寮街比白天热闹多了。
散客挤在摊位之间，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在街口找了个位置，报纸铺在地上，三台收音机一字排开。
品相最好的那台放在中间，外壳擦得锃亮。
那是陈美玲拿干布蹭了好几遍的结果。
没过多久，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在摊前蹲下来。
他拿起中间那台最亮的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举起来凑近耳朵摇了摇，没听到零件松动的声音。
陈振邦插上电源，旋开音量旋钮。
沙沙几声，跳出一个清晰的男声，正在播报财经新闻。
中年男人把音量调大又调小，反复试了两遍，“声音不错，多少钱？”
“二十五。”
“二十。”
“二十三，最低了。”
中年男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和三张一块，递过来。
陈振邦接过钱，把收音机用报纸包好递给他。
开门红，二十三块到手。
第二台品相稍差，电源线接过，外壳侧面有道不明显的划痕。
他标价十八块，比第一台低了五块。
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路过，看到收音机就走不动了，蹲下来问能不能再便宜点。
陈振邦说十五，学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半天刚好十五块，高高兴兴地抱着收音机走了。
第三台他等了快一个小时。
来看的人不少，但不是嫌贵就是嫌品相不够好。
还有个年轻人问了价没下文，晃了一圈又回来。
最后还是没买。
陈振邦也不急，坐在台阶上等人来问。
最后是一个阿婆把它买走的。
阿婆在他摊前蹲了很久，把收音机拿起来放在耳朵边上听了好一会儿，从调台旋钮拧到音量旋钮，每个键都试了一遍，还问了好几个问题。
“这个能收几个台。”
“声音会不会忽大忽小。”
“坏了还能不能找你修。”
陈振邦一一回答。
阿婆听完点了点头。
从手帕里一层一层打开，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递过来的时候还反复数了两遍。
十九块。
三台全部出手，总共六十块。
他把空报纸叠好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收报纸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摊主正在聊天，声音不小。
“庙街福记茶餐厅那个收银机，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修不好，日本货，没人会弄。”
“听说有个师傅拆开看了看，说里面电路太复杂，跟收音机不一样，不敢动。”
“还有一个更离谱，说要跟日本厂家订零件，运费比机器还贵，周老板气得差点没掀桌子，现在放话了，谁能修好，出高价。”
陈振邦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没有转过头，但耳朵一直没闲着。
收银机。
日本货。
商用电器跟修家用电器不一样，利润不在一个量级上。
修一台收音机赚十几块。
修一台收银机，哪怕只收修理费，也是两三百打底。
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
加上之前剩的，总资产差不多一百四了。
换房子的钱基本够了，但现在还不是搬的时候。
还要多赚一点，留点本钱，不能把全部钱都用来交房租。
等这几件事都办妥了，再带妹妹去看房子。
回家时路过凉茶摊的时候跟阿伯打了个招呼。
又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阿伯还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