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峥大厦顶层办公室。
纸箱子堆得像小山。
宽胶带撕裂，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大刘撅着个大屁股，正往一个旧纸箱里塞报纸。
他动作很慢。粗短的手指捏着几盒红底金字的包装盒，小心翼翼地往报纸堆里码。
放好一盒，还得拿手背按两下。生怕磕了碰了。
晏峥把几份机密文件塞进风衣内兜。
他走过去，军靴脚尖踢了踢那个旧纸箱。
纸壳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刘吓了一跳。
两百斤的肉山猛地转过身，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哥！你干啥！”大刘扯着公鸭嗓嚎。
他赶紧扑过去，双手死死护住纸箱。
“这里头可全是金贵玩意！碎一瓶，我这半个月工资就打水漂了！”
晏峥停下脚步。
他低头，视线扫过纸箱里露出的半个红盒子。
盒子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太阳神液。
晏峥弯腰。
大掌伸过去，直接从大刘怀里抽出一个盒子。
大刘急得直搓手。想抢又不敢。
晏峥单手抠开纸盒包装。
里面躺着十支玻璃小瓶。暗红色的液体在瓶里晃荡。
他拔掉一瓶的塑料软塞。
凑到鼻尖。
一股浓烈的糖精味混着微弱的铁锈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这什么破烂水？”晏峥皱眉。
他把玻璃瓶扔回纸盒。瓶子磕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大刘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
“哥，你这就不懂了。这叫高科技保健品！”
大刘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凑过去给晏峥点烟。
火苗没打着，他尴尬地甩了两下，才点燃。
“我老娘最近腰疼得下不来炕。”大刘吐了口唾沫。
“电视上天天打广告，说这神仙水能包治百病。喝了能活到一百岁。”
他指着那堆红盒子，一脸肉疼。
“一盒六十块！我托人找关系，在百货大楼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抢到十盒！”
晏峥咬着烟嘴。
青白色的烟雾在纸箱上方散开。
他看着大刘那副当成宝贝的模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九十年代初。华夏大地。
正是保健品市场最疯狂、最野蛮生长的时代。
什么中华鳖精、三株口服液、太阳神。
随便搞点糖水，编个神乎其神的噱头，再砸钱上电视打广告。
老百姓就会像疯了一样，掏空家底去抢购。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顿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冰昨晚递交的报告里，省城的干脆面销量会断崖式下跌了。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沈冰踩着半高跟皮靴走进来。手里抱着个黑皮文件夹。
她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晏总，搬家公司的货车在楼下等了。随时可以出发去省城。”
沈冰走到办公桌前。
她看了一眼大刘那箱保健品，眉头拧成个疙瘩。
“刘经理，你还在买这种智商税？”沈冰声音清冷。
大刘不乐意了。粗脖子一梗。
“沈总监，你这话说的。人家大专家都在电视上打包票了，能是假的？”
沈冰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抽出一张市场调研报表，直接拍在大刘胸口。
“自己看。”
沈冰冷声开口。“省城现在有四家新开的保健品厂。”
她转头看向晏峥。
“晏总。我查了他们的底账。一瓶这种口服液，水和香精的成本不到两毛钱。”
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们包装一下，出厂价卖两块。零售端卖六块。”
“利润率百分之三千。比印钞票还快。”
晏峥拿下嘴里的烟。
他在鞋底蹭灭了火星。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塞进大衣口袋。
“怪不得。”晏峥嗓音发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老百姓手里就那么点闲钱。大人把钱全砸在这些糖水上，小孩哪还有闲钱去买零食。”
晏峥转过身。
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死死盯着那箱太阳神液。
大刘挠了挠头皮，头皮屑往下掉。
“哥，那咱咋整？干脆面降价？”
“降个屁。”晏峥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笑。
他大步走回纸箱前。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晏峥弯腰，直接从大刘的箱子里掏出两盒口服液。揣进风衣兜里。
“哥！你拿我老娘的救命水干啥！”大刘急得大喊。
“老子拿去化验。”
晏峥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这帮骗子能卖糖水赚暴利。老子手里捏着现成的金山，凭什么干看着他们割韭菜。”
大刘愣住了。
“金山？咱哪来的金山？”
晏峥指着西南方向。
“大凉山。”他字字句句砸在地上。
“二十万亩的香料基地。咱们平时只收八角、桂皮、花椒。”
晏峥双手撑在桌沿上。
“山里头那些没人要的野生党参、当归、枸杞根。全烂在地里当柴火烧。”
他盯着沈冰。
“让小马立刻组织村民。把这些边角料全给我收上来。按两毛钱一斤算。”
沈冰呼吸急促起来。
她脑子转得极快。瞬间明白了晏峥的意图。
“晏总，您是想做真的中药保健品？用大凉山的药材做原料？”
“对。”晏峥站直身子。
“他们拿自来水加糖精骗人。老子就拿真材实料去砸他们的盘子。”
晏峥冷笑出声。
“中华鳖精？一个游泳池里养一只王八，也敢叫鳖精。”
他理了理风衣衣领。
“我要让这帮搞诈骗的孙子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晏峥没再废话。
他越过大刘，直接拉开办公室的门。
“沈冰，催搬家公司快点。大刘，跟我去趟西塔。”
西塔。云锦楼研发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晏峥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
苏云锦穿着白大褂。衣服下摆沾着一块褐色的咖啡渍。
她正低头，用滴管往几个试管里加试剂。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听见开门声，她手一抖。
滴管里的透明液体多挤出了一滴。
“你怎么来了？重工那边不是要搬迁吗？”苏云锦头也没抬，把试管放回架子上。
晏峥走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盒太阳神液。
啪。
红盒子扔在不锈钢实验台上。滑出半米远。
“帮个忙。”晏峥拉过一张转椅，坐下。
长腿屈着。
“把这玩意化验一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神仙尿。”
苏云锦皱着眉，拿起一个玻璃瓶。
“太阳神液？我妈前天也打电话问我，说村里人都在喝，让我给她买两盒。”
她拔掉塑料塞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味道不对。”苏云锦拿起桌上的滴管。
吸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滴在玻璃器皿里。
她打开旁边的一台离心机。
嗡嗡的机器轰鸣声响起。
晏峥靠在转椅上。
他摸出打火机。刚想点火，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
又把打火机塞回兜里。
他只咬着空烟嘴，舌尖抵着烟草。
大刘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他怕自己一身汗味熏坏了里头的精密仪器。
“嫂子，你可得查仔细了。这可是六十块钱一盒的宝贝！”大刘探着半个身子嘱咐。
半个小时过去。
实验室里只有各种仪器运转的滴答声。
晏峥等得有些烦躁。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哒。哒。
苏云锦站在一台色谱分析仪前。
机器吐出一张长长的打印纸条。
她伸手扯下纸条。
目光扫过上面的几排黑色化学分子式。
苏云锦的脸色变了。
从原本的平静，瞬间褪得毫无血色。接着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她呼吸变重。胸膛剧烈起伏。
捏着打印纸的手指骨节泛白。纸页被她捏得变了形。
晏峥察觉到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米，撞在铁柜子上。
“怎么了？”晏峥大步走过去。
苏云锦没说话。
她转身，几步走到实验台前。
一把抓起那瓶剩下的太阳神液。
她手腕用力。
毫无预兆地将手里的玻璃瓶，狠狠砸向不锈钢桌面。
“砰！”
一声爆响。
玻璃瓶四分五裂。锋利的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暗红色的液体在银色的桌面上炸开，顺着边缘往下滴答。
溅了几滴在她的白大褂上，像血迹一样刺眼。
大刘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咬到舌头。
晏峥一把抓住苏云锦的手腕，怕她被玻璃划伤。
“云锦！你发什么疯！”
苏云锦胸口剧烈起伏，她反手将那张打印纸拍在晏峥胸前。
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彻底嘶哑，带着微颤的寒意。
“这根本就是糖水加麻黄碱兴奋剂！”
她咬着牙，字字见血。
“喝了会让人短暂亢奋，觉得腰不酸腿不疼。但这东西有毒性！”
苏云锦指着那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连喝三个月，神经系统受损，重度肾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