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银行兜底，把机器先发给农民。你就不怕秋收遇上天灾，收不回烂账？”
晏峥迎着大领导的视线。
“农民是最讲信用的。”晏峥咬字很重。
“只要机器能帮他们多打一斤粮，他们砸锅卖铁也会把欠银行的钱补上。”
大领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震荡。
“有魄力。国家就需要你这种敢蹚深水的人。”
他大手一挥。
“这模式，农业部给你们盖章。全国推广。一路绿灯。”
周围随行的人员纷纷掏出笔记本。
钢笔在纸面上刷刷记录。
叶市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半个月后。
云峥大厦顶层办公室。
沈冰把厚厚的蓝皮账本丢在红木桌上。
“砰”的一声。震起一层细灰。
“晏总。红星厂的五百个熟练工已经全部并入流水线。”
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外头的冷光。
“产能翻了三倍。全国二十六个省的农机站，现在只认咱们的红漆铁牛。”
她翻开账本。手指划过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个月的农机回款，加上俄罗斯那边结算的尾单。集团账面的流动资金，突破了一个亿。”
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一个亿。这在九十年代初的内陆城市，是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晏峥靠在真皮大班椅里。
他摸出金属打火机。咔哒。火苗窜起。
点燃一根万宝路。
“继续扩线。把春燕厂和铁牛厂剩下的熟练工也挖过来。”
晏峥吐出烟圈。青白烟雾在头顶散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刘像头失控的黑熊，一头撞开实木门。
跑得太急，左脚胶鞋绊在门槛上。
他踉跄着扑进屋里，双手死死按在办公桌边缘。
“哥！”大刘嗓子劈裂，大口喘着粗气。
他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领带歪到了肩膀上。
“舌头捋直了说。”晏峥把烟头按进青瓷烟灰缸。火星滋啦熄灭。
大刘猛咽了一口唾沫。
“市委大院那边……炸锅了！”
大刘扯着公鸭嗓。
“燕京下来的红头文件！今天早上刚贴出来！”
他手舞足蹈，兴奋得脸颊肥肉乱颤。
“叶市长高升了！直接调去省委！连跳两级啊！”
沈冰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在账本上戳出一个黑点。
“省委？”她抬起头。
“对！”大刘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说是咱们江州今年的Gdp增速全国第一。加上那套农机分期的模式成了全国标杆。上头直接点将了！”
晏峥没显得多惊讶。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新烟。
“互相成就的事。他给咱们扛住了红星厂那些老地头蛇的压力。这份政绩，是他该拿的。”
桌角的红色保密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刺耳。
大刘吓了一跳，赶紧闭嘴。
晏峥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叶市长爽朗的笑声。比平时多了几分轻松。
“晏峥。晚上有空没？出来陪我喝两杯。”
叶市长顿了顿。
“不带秘书。就咱们俩。老地方。”
晚上七点。江州老城区。
一条破旧的青石板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羊肉铜锅店。门脸很小。
木板门油乎乎的。挂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
晏峥挑开门帘走进去。
炭火盆烧得通红。铜锅里的奶白高汤翻滚，咕嘟作响。
羊肉的膻香味混着韭菜花味，直往鼻孔里钻。
叶市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他坐在角落的矮方桌旁。手里拿着双竹筷子，正往锅里下羊肉片。
没带司机，也没带那个寸步不离的张秘书。
晏峥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板凳腿摩擦油腻的地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把黑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市长。恭喜。”晏峥拿起桌上的粗瓷酒杯。
叶市长拧开一瓶红星二锅头。
清冽的酒水倒进两个杯子里。溢出边缘，洒在坑洼的木桌上。
酒香刺鼻。
“叫什么市长。明天调令就正式下达了。”
叶市长端起酒杯。
“来，走一个。”
晏峥碰杯。杯壁撞击，当啷一声。
他仰头灌下半杯。
烈酒顺着食道烧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胃里瞬间火热。
叶市长干了一整杯。脸颊泛起微红。
他拿起漏勺，捞了一筷子熟透的羊肉，放进晏峥的蘸料碗里。
“尝尝。这家的麻酱地道。”
晏峥夹起羊肉塞进嘴里。
肉质鲜嫩，混着浓郁的芝麻香。他嚼了两口咽下。
“省里的水深。去了那边，应酬多。”晏峥拿起酒瓶，给叶市长满上。
叶市长叹了口气。
他夹了一颗生大蒜扔进嘴里。咬得嘎嘣脆。
辛辣的蒜味散开。
“晏峥啊。”叶市长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能在江州干出这番局面，多亏了你们云峥集团。”
他目光诚恳。
“从你砸那个承重柱开始，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能成大事的枭雄。”
叶市长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自己点了一根。
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一年的时间。江州的Gdp硬生生被你拉上去了几个点。几千个下岗工人的饭碗，你全接住了。”
他吐出烟雾。
“这份情，我叶某人记在心里。”
晏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互相搭台唱戏。您不给我批那块地，我连个落脚的厂房都没有。”
炭火噼啪作响。爆出一颗小火星。
落在桌面上，瞬间熄灭。
叶市长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沿。
他压低嗓音。语气变得凝重。
“江州太小了。池子浅，养不住你这条过江龙。”
叶市长盯着晏峥深邃的眼睛。
“省里的天更大。但水也更深。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比江州这几个破厂长难对付一百倍。”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哒哒两声。
“你这头东北虎，该出山了。”
晏峥捏着粗瓷酒杯。
指腹摩挲着杯壁粗糙的纹理。
他迎着叶市长的目光，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痞笑。
“水再深，也得有人去蹚。”
晏峥把杯子里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那些在深水里吃肉的王八。我早就想去会会了。”
叶市长看着他那副狂傲的模样。大笑出声。
笑声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好！我就在省城，等着看你掀翻他们的饭桌！”
两人吃到深夜。
四瓶二锅头见了底。空瓶子倒在桌脚。
叶市长喝得有些多，脚步发飘。晏峥扶着他走出巷子。
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市委的专车停在街口。司机赶紧跑下来拉开车门。
叶市长钻进后座。摇下车窗。
“晏峥。省城见。”
晏峥点头。后退半步。
黑色桑塔纳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线。消失在街角。
晏峥站在冷风里。
摸出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万宝路。
青白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撕碎。
大刘开着吉普车从马路对面驶过来。稳稳停在晏峥面前。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
沈冰走下来。她裹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捏着一份蓝色的加急报告。
“晏总。叶市长走了？”沈冰问。
晏峥吸了口烟。火星明灭。
“走了。去省城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冰手里的报告。
“怎么大半夜跑来找我。”
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反着街灯的昏黄光芒。
她脸色很严肃。眉头死死拧着。
“晏总。市场部刚反馈的异常数据。”
沈冰把报告递过去。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
“这半个月，咱们干脆面在省城的销量，断崖式下跌了百分之四十。”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红星厂倒了。还有人敢打价格战？”
“不是农机。也不是传统的零食同行。”
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省城最近突然冒出来一家保健品公司。铺天盖地的打电视广告。”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手指微微发紧。
“他们推出了一款叫‘神仙水’的口服液。号称能包治百病，还能延年益寿。”
沈冰深吸一口气。
“老百姓像疯了一样排队去买。连买口粮的钱都砸进去了。小卖部的货架上，全换成了这种玻璃瓶。”
晏峥掐灭烟头。
随手丢进旁边的下水道格栅里。
他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
“神仙水？”晏峥扯开嘴角，嗓音沙哑透顶。
他拉开吉普车的车门。
转头对沈冰下令。
“总部准备搬迁。去省城。”
晏峥坐进车里，皮靴踩在脚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顺便。查查最近市面上那些卖疯了的‘神仙水’，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