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杯滚水，算是在江州南城彻底立了威。
想来投机倒把的、想占便宜的，全被这盆冷水浇透了心思。
倒是一帮买菜的街坊大妈，把晏老板“坐怀不乱”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云峥绝味的名声，比那锅熬了三天三夜的老卤味飘得还远。
周六。
工厂休息日。
店门还没开，红星大街的马路牙子上就排起了长龙。
肉联厂送来的八百斤猪下水，下锅没两个钟头就被捞得干干净净。
展柜里的灯泡烤得玻璃发烫。
六个女店员忙得脚不沾地。
白围裙上全是红油印子，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晏峥站在后厨，两台大型绞肉机轰隆隆转着。
他手起刀落，把大块的猪肚切条。
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红色的硬茧。
下午四点半，店里挂出了“售罄”的木牌。
排队的人群唉声叹气地散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
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账房里，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纸币和硬币。
汗酸味、油墨味混杂在一起。
晏峥坐在桌前，手里扯着一根粗皮筋。
赵小雅把最后一把十块钱理齐，递过来。
晏峥用皮筋一勒。
“啪。”
皮筋老化，直接崩断。
在他手背上抽出一条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没管，重新抽了一根扎紧。
把这摞钱扔在垒好的钱砖上。
伸手拿过桌上的黑色计算器，大拇指飞快按键。
塑料按键发出“滴滴滴”的脆响。
手指停下。
液晶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数字。
晏峥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单日营业额，破万了。
在别人那，万元户是要戴大红花上报纸的荣誉。
在他这，只是一天的流水。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深吸了一口，青烟吐在账本上。
这速度不够。
重机厂几百万的窟窿，光靠一万的流水，填起来还是太慢。
第二天一早。
晏峥把钱装进黑色的皮质公文包。
纸币太多，拉链差点崩开。
他提着沉甸甸的包，顶着大太阳，走到两条街外的工商银行支行。
玻璃门推开。
里面只有两台吊扇在吹。
晏峥走到柜台前，把公文包重重砸在木制台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存钱。”
他拉开拉链，把一捆捆花花绿绿的零钞倒进柜台下的铁槽里。
里面的女柜员是个刚上班的小姑娘。
看着那堆沾着卤油和汗味的十块、五块。
脸瞬间绿了。
九二年，市级支行连点钞机都没普及。
全靠手工点。
小姑娘手指沾着海绵里的水，点得手腕发僵。
连存了三天。
晏峥每天雷打不动，提着一万多块钱的零钞砸在柜台上。
第四天下午。
云峥绝味店门外，停下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车门推开。
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灰色的西服，袖子稍微长了一截，盖在手背上。
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
手里提着两个印着红梅花的铁皮茶叶罐。
头顶头发有些稀疏，脑门上全是热汗。
他站在路边，看着店门口排到马路中间的长龙。
又看了看那条没人排队、只走拿黑卡顾客的红绳通道。
男人咽了口唾沫，拿出手帕擦了擦脑门。
他挤过人群，走进店里。
一股霸道的药膳肉香直冲鼻腔。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向收银台。
“同志，我找晏老板。”
赵小雅正忙着找零，抬头扫了他一眼。
“老板在后头账房，顺着走廊最里面那间。”
男人提着茶叶罐，绕过展柜。
停在木门前，屈起指节敲了两下。
“进。”晏峥的声音传出来。
男人推开门。
账房里，晏峥正低头看送货单。
抬眼看着这个西装革履的不速之客，他放下笔。
“晏老板，百闻不如一见啊。”
男人脸上堆起笑，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他把两个铁皮茶叶罐搁在桌上。
“极品信阳毛尖，托人从原产地带的，给晏老板尝尝鲜。”
晏峥看了一眼那两个铁罐。
没动。
“您是？”
男人赶紧拉开皮包拉链。
掏出一张印着烫金字的名片，双手递过去。
“市工商银行红星支行，宋建明。晏老板叫我老宋就行。”
晏峥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行长。
他把名片压在茶缸底下。
“宋行长亲自登门，还带这么重的礼。有事直说。”
宋建明拉开椅子坐下。
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拆开，抽出一根递给晏峥。
晏峥接了。
宋建明划着火柴，双手护着火苗凑过去。
晏峥吸了一口，烟头火光一亮。
宋建明也给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
“晏老板是个痛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指了指外面的店面。
“你这生意，火得整个江州都眼红。”
“我听说，你每天的流水现金，都拎着包去城南的建行存？”
晏峥弹了弹烟灰。
“以前摆摊图省事，就在那边开了户。”
宋建明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多不方便！大热天的，每天提着几万块钱乱跑，不安全！”
他语气热络，透着股讨好。
“你这店，离我们红星支行就隔了两条街。”
“晏老板，钱存在哪都是存。你把结算账户落在我们支行。”
“我保证，给你最高级别的待遇。”
晏峥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建明。
九十年代初，银行业务员背着揽储指标。
一天一万多的现金流，一个月就是三十万。
这在任何一个支行，都是能当祖宗供起来的财神爷。
难怪行长亲自提着茶叶上门。
“宋行长。”
晏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我这生意，收的全是几块钱的零毛碎票。”
“沾着油，带着泥。”
“你们柜台的小姑娘，点钱点得直翻白眼。”
宋建明脸色一急，大手一挥。
“谁敢翻白眼，我明天就让她滚回去做后勤！”
他拍着胸脯保证。
“只要你落户。我单开一个大户室。配两个最熟练的点钞员，专门接你的款子。”
“一杯热茶泡好，你坐着等就行！”
晏峥没接话。
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上面的浮叶，喝了一口水。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吊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声。
宋建明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知道，光靠服务拉不来这种精明的生意人。
他咬了咬牙。
“利息，我按市分行能批下来的最高一档给你走。”
“绝不让你吃半点亏。”
晏峥放下茶缸。
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明天我让财务过去办转户。”
晏峥点点头。
宋建明松了一大口气。
脸上的肥肉彻底舒展开了，端起茶杯就准备以茶代酒。
“不过。”
晏峥话锋一转。
宋建明手一僵，茶杯悬在半空。
“过几个月，我要建无菌厂房，还得进一条德国的真空包装流水线。”
晏峥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手头现金流吃紧。”
“我需要一笔款子。”
宋建明咽了口唾沫。
“多少？”
“五十万。”
晏峥吐出一个数字。
宋建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几滴水洒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五十万！
在九二年，江州市很多国营小厂的总资产都没五十万。
这笔贷款要是放出去收不回来，他这个行长也就干到头了。
宋建明盯着桌子上的茶杯，脸色发白，半天没吭声。
晏峥不急。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宋行长来的时候看到了。我这店，一天流水一万出头。”
“利润多少，您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心里有数。”
“我用整个云峥绝味的牌子和这家店面做抵押。”
宋建明顺着晏峥的手指看出去。
外面人头攒动，红绳通道里又走进去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老板。
那收银台的抽屉，开合间全是大把的钞票。
这哪里是熟食店，这就是一台印钞机。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宋建明猛地转过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茶叶罐当啷一响。
“行！”
宋建明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特批！我亲自给你跑市局的审批手续！”
“利息，我按扶持民营企业的最低政策给你走！”
晏峥站起身。
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宋建明赶紧站起来，两只手紧紧握住晏峥的手。
上下摇晃。
“合作愉快，晏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