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死死攥着手里那个还有余温的白面馒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站在水汽弥漫的灶房里，水槽里的凉水冻得她双手通红。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她深吸一口气，把混着生萝卜味的冷空气吸进肺里。
强行把那股要冲破喉咙的惊骇压了下去。
她迅速把馒头塞进破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拿起一颗沾着黄泥的白菜，低头去掰外头的烂叶子。
泥水溅在袖口上。
但她的余光，像粘了胶水一样，死死咬在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上。
林宇正跨出门槛。
穿着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脚底是一双黑布鞋。
鞋帮侧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
他走得四平八稳，跟院子里干活的泥瓦匠打了个招呼，声音粗哑随意。
顾清寒咬着发木的后槽牙。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昨晚的画面。
几百米的高空。
透明的气罩。
还有那个男人身上独特的皂角味和冰雪气息。
一模一样。
会飞。
能随手扔进牛棚一瓶燕京顶层才有的特供消炎药。
现在又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山沟里，拿大肥猪肉和精白面大摆筵席。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清寒把洗干净的白菜扔进大木盆，水花飞溅。
她知道自己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这事她得烂在肚子里。
外头。
日头偏西，天阴沉沉的。
冷风呼呼地刮，却怎么也刮不散满院子浓烈的荤油香。
四口八印大铁锅架在院子当中央。
底下的粗木段子烧得通红，火星子乱窜。
胖婶子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挥着一把长柄大铁勺。
铁勺在锅底一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粉条下锅喽！”
一大盆洗好的土豆粉条，连带着切成块的白菜，哗啦全倒进滚开的肉汤里。
锅里是切成巴掌大的野猪肉。
肥瘦相间，已经被炖得脱了形，肥膘亮晶晶地颤动。
浓油赤酱在滚水里翻腾，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这年代的大铁锅受热快，锅沿上贴了一圈二合面的大饼子。
下半截被火烤得焦黄，上半截吸满了冲上来的肉汤。
一掀锅盖。
白茫茫的水蒸气冲天而起。
满院子的肉味。
整个老林村的人，几乎全挤在林家的大院里，连墙头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孩子。
没人说话。
全场只有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咕咚咕咚的，像是几百号人同时在喝水。
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村民，眼珠子全绿了，死死盯着那几口冒烟的大锅。
林建国穿着新换的黑布褂子，站在锅前头。
那条受过伤的瘸腿，现在稳稳地踩在冻土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举起个空海碗。
“开席！”
老头子中气十足，嗓门震得房檐上的积雪都落下来一星半点。
“今天敞开肚子吃，管饱！”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乱哄哄地往前挤。
大家手里端着破边的大瓷碗，拿着缺口的洋铁盆，排成了长龙。
胖婶子手脚麻利，一勺连汤带肉倒进碗里。
再递过去一个热腾腾的大饼子。
汉子们端着烫手的碗，连桌子都不找。
直接蹲在墙根底下，或者随便找个树墩子坐下。
筷子都顾不上用。
直接下手去抓那滚烫的肥猪肉。
油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凉气，嘴巴嘶嘶作响，却硬是不舍得吐出来。
嚼两口就往下咽。
接着呼噜呼噜吸溜浸满汤汁的粉条。
有人吃得急了，一截粉条掉在烂泥地上。
那人眼疾手快捡起来，在脏兮兮的袖口上随便蹭两下，重新塞进嘴里嚼。
老村长赵大炮端着个大蓝边碗。
碗里没盛肉，倒了半碗地瓜烧白酒。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长条凳，走到林建国坐的主桌前。
“建国老弟，这杯酒，我敬你！”
赵大炮眼圈通红，把大碗端得高高的，手在抖。
酒水晃出来几滴，洒在青砖地上。
“这大灾年头，你能弄来这大肉大面，真金白银地让全村人沾光。”
“这是救命的恩情。”
赵大炮转过身，冲着满院子正埋头苦吃的人扯着嗓子吼。
“都给我听好了！”
“往后老林家在咱老林村，就是这个！”
他竖起个满是老茧的大拇指。
“谁要是吃饱了骂厨子，背后嚼林家的舌根，我赵大炮头一个不答应！”
周围几个正在啃骨头的汉子赶紧抬起头。
满嘴是油，胡乱点头附和。
“村长说得对！林叔仗义！”
“谁敢跟林家过不去，我拿镐头削他！”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激动的。
他端起面前的小酒盅，一饮而尽。
辣酒顺着喉咙烧到胃里。
他这辈子，头一回活得这么风光，这么直溜。
林宇没去主桌凑热闹。
他靠在东屋墙根底下背风的地方。
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大前门香烟。
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冷眼看着满院子的狂热。
他的目光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和水蒸气，落在了院子最角落的一桌。
那是专门给下放户和村里五保户安排的偏桌。
顾老头裹着那床露出黑棉絮的破被子，坐在长凳上。
老头吃了特效药，烧退了，但气儿喘得还是有点虚。
脸色蜡黄，拿着筷子的手一个劲发抖。
顾清寒坐在老头旁边。
她端着个粗瓷小碗，夹了一块炖得最烂乎的肥肉，放在老头碗里。
又挑了几根软和的粉条。
那桌上也是乱作一团。
村里的李癞子和几个懒汉正疯狂伸着筷子抢肉，盘子撞得叮当响。
李癞子恨不得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把盘子底的肉汤都刮进自己碗里。
但顾清寒没去抢。
她把爷爷安顿好，自己手里只拿着半块杂粮饼子。
碗里盛了两勺没多少油水的白菜叶子。
她咬一口饼子，吃一小口菜。
旁边的人抢食动作太大，手肘拐了她一下，差点把她的碗撞翻。
顾清寒没吭声，默默往旁边让了半尺。
背脊挺得笔直，坐姿规规矩矩。
林宇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女人明明饿得要死，昨天在雪地里连命都快没了。
今天面对这一锅油水，面对周围野狗一样的抢食场面。
居然能硬生生克制住进食的本能。
只吃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一块肉都不多夹。
真能忍。
林宇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半块碎砖头。
这千金大小姐脑子够用，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多吃多占容易惹人眼红。
昨晚那瓶药，还有今天这个白面馒头，真没白给。
林宇心里打好了算盘。
等他以后去国外弄来那些带洋码子的精密机床图纸、化学配方。
这女人，绝对是个最好的翻译官和打杂白手套。
毕竟她那个国宝级的爷爷，才是真神。
院子里的气氛到了高潮。
大铁锅里的第二锅肉也快出锅了，胖婶子正往里下大盐巴。
肉香混着劣质白酒的辛辣味，顺着北风往村外飘。
飘过荒地，飘过山包。
隔着一座山头的邻村，都能隐约闻到这股子邪乎的荤油味。
大家正吃得热火朝天，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
“砰！”
一声闷响突然炸开。
林家院子那扇刚装上没几天的大厚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在门板上。
粗壮的门闩当啷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带着铁钉的木头茬子横飞出去。
两扇大门猛地往两边撞开，重重拍在红砖墙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门轴上的干泥扑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上百号人端着碗，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大门。
风灌进院子。
门外头，黑压压站着七八个穿着破黑棉袄的汉子。
身上带着股浓烈的汗臭和酒气。
个个手里拎着镐把子、生锈的铁锹，还有削尖了的枣木棍。
打头的一个男人，大冬天敞着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毛衣。
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嘴角，看起来面目狰狞。
这是隔壁村出了名的盲流头子，王瞎子的人。
刀疤脸把手里沾着冻泥的镐把往青砖地上一杵。
震得地皮发麻。
他抽了抽冻得通红的鼻子，眼睛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院里冒着白烟的大铁锅。
喉结夸张地滚了一下。
“哟，吃着呢？”
刀疤脸裂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阴恻恻的。
“吃大户喽！”
他拿镐把敲了敲门槛。
“见者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