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跌坐在烂草堆里。
手背沾着那口血，黏糊糊的。
铁锈味混着牛棚里常年散不去的牲口粪臭，呛得她直反胃。
她顾不上这些，胡乱拿袖子去擦顾老头嘴角的血沫子。
老头浑身滚烫，隔着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都能感觉到吓人的温度。
他牙关咬得死紧，呼吸短促得跟漏气的风箱一样。
每抽一口气，胸腔都在震颤，嗓子里发出破布撕裂的拉锯声。
这是严重的肺部感染。
顾清寒在燕京的时候，家里有专门的保健医生，她跟着学过点医理。
这种症状，放在大医院，几针青霉素就能把人拉回来。
可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的穷山沟，别说消炎药，连片退烧的阿司匹林都没有。
硬抗？
顾老头七十多了，下放这一路折腾，身子早就掏空了。
他撑不过今晚。
冷风顺着屋顶的窟窿往里倒灌。
雪花落在顾老头枯黄的脸上，还没化开就冻成了白霜。
顾清寒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乱草里，单薄的肩膀抖成了一团。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她想喊救命，可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呜声。
压抑的哭声顺着漏风的屋顶，一点点飘进了漆黑的雪夜。
两里地外，老林村上空。
林宇正悬在自家新盖的大瓦房顶上。
准备降落撤去异能。
脑子里的地球沙盘还没关，百里监听功能开着。
一阵夹着风雪的呜咽声，顺着无形的能量网钻进耳朵。
他顿住了。
这哭声挺耳熟，带着点燕京口音。
是刚才在荒树林里顺手救下的那个下放千金。
林宇意念一动。
沙盘视角迅速拉回村东头那间破牛棚。
透视功能开启。
茅草屋顶变成了透明的虚影，底下的干草堆上，顾老头的生命体征红点正在飞速变暗。
一闪一闪的，像个快没电的灯泡，随时要灭。
林宇悬在冷风里，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风衣的下摆。
救不救？
他这人怕麻烦，但更懂怎么做生意。
这老头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下放户。
顾远山。
国内搞机械和材料的泰斗级人物，真正的国宝级专家。
要是没这场运动，人家现在正坐在燕京的绝密研究所里，警卫员二十四小时跟着。
这笔买卖要是投进去。
以后自己去海外弄回来的那些跨时代工业图纸、精密机床。
不就有现成的行家接手了吗？
有个老泰斗在前面顶着，上头就算查，也有个合理的缓冲地带。
这买卖，稳赚不赔。
林宇打定主意。
意念猛地往外一推。
沙盘视野瞬间跨越茫茫雪原。
十里，二十里。
视野拉出残影，直接扑进三十里外的红星县城。
县医院是一栋三层红砖小楼。
大半夜的，外头下着大雪，医院大门紧闭。
只有一楼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泡。
透视功能扫过走廊。
值班的护士裹着军大衣趴在桌上打呼噜，火盆里的木炭快熄了。
林宇视线直接扎进走廊中段的药房。
药房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铁锁。
玻璃柜台里全是些普通的红药水、紫药水，还有几包纱布。
这些不管用。
他视线往里扒拉，锁定药房最里侧的一个带锁的铁皮柜子。
铁柜子是双层的。
里头放着几盒没开封的纸包装。
无形的触手跨越三十里地探进去。
一盒退烧针剂，两瓶英文包装的进口消炎药。
他也不管是什么牌子，只要是带洋码子的西药，这年头就是救命的神仙丹。
“收。”
药盒凭空消失在铁皮柜里。
林宇顺手又从沙盘自己的存货里，扯出个装过粗布的空麻布袋。
往里面倒了两斤精白面。
把药盒往面粉里一塞，权当掉落时的缓冲。
布袋口随便打了个死结。
他调转方向，身子在半空划出一条黑线。
不到半分钟，就又悬在了牛棚那漏风的破屋顶上方。
底下的顾清寒还在哭。
手脚并用地抱着老头，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可她自己都冻得像块冰。
林宇没出声。
隔着引力场，他把那个巴掌大的布口袋拿出来。
顺着屋顶最大的那个窟窿眼。
瞄准了旁边的干草堆。
松手。
布袋带着风声直直掉了下去。
林宇没停留，身子一闪，直接飞回自家院子睡觉去了。
牛棚里黑灯瞎火。
“吧嗒。”
一声闷响。
一个东西砸在顾清寒脚边的干草上，溅起一点干草屑。
顾清寒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往后躲。
她仰起头看着窟窿，以为是屋顶上的冻土块掉下来了。
等了半天，没别的动静。
她大着胆子，哆嗦着手往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摸过去。
指尖没碰到冰冷的硬土块。
是个软乎乎的布袋子。
布袋口没扎紧。
有细细的白色粉末漏在手背上。
滑溜溜的，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粉末在黑手里发白。
顾清寒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纯正的麦香。
是精白面！
连杂质都没掺的那种好面！
顾清寒呼吸一滞，赶紧双手去抓那个布袋。
手指往袋子底下一捏。
碰到了几个硬邦邦的纸盒。
她连白面洒在干草上都顾不上了。
发疯一样把手伸进去，把那几个纸盒掏了出来。
借着窟窿漏下来的那点可怜的雪光。
她凑到眼前死命看。
盒子上印着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
那是西药！
顾清寒感觉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她用牙咬开纸盒，倒出里头的玻璃药瓶。
拔开橡皮塞，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
牛棚里没开水，水缸早冻裂了。
她转身冲到破门口，直接抓了一把地上干净的积雪。
攥在手心里，靠着体温强行捂化了点冰水。
连雪水带药片，一起塞进顾老头紧咬的牙关里。
老头咬得很死。
顾清寒用力掰着他的下巴，指甲把自己的手心掐出了血。
“爷爷，咽下去，快咽下去……”
她带着哭腔，两只手死死顺着老头的喉咙往下捋。
折腾了大半个钟头。
顾老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终于把药水咽了进去。
这西药见效快得邪门。
加上老头本来求生欲就强。
没过一会儿，老头额头上就开始往外冒细汗。
原本滚烫得吓人的体温，一点点往下降。
呼吸虽然还是粗重，但那种快要断气、拉锯一样的声音没了。
顾老头费力地睁开眼。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寒丫头……”
他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透着虚弱。
顾清寒扑过去，把头埋在老头颈窝里。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掉，把老头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都哭湿了一大片。
“别哭……爷爷这把老骨头，还死不了……”
顾老头喘了口气，感觉嘴里有一股散不开的药苦味。
他抬起手，碰到了顾清寒捏在手心里的那个玻璃小瓶。
玻璃瓶很小，外壁有点凉。
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
“这……这是啥？”
老头手指摸索着，把药瓶拿到跟前。
外头天快亮了，风雪停了，光线稍微足了点。
他眯着老花眼，凑近了看标签上的那串英文字母。
还有底下那排用红色墨水打的生产批号。
顾老头的手猛地一哆嗦。
药瓶差点掉在草堆里。
他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半坐起身子。
双手死死抓着那个小玻璃瓶，脸上的皮肉在跳动。
“青霉素V钾片……”
他干裂的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这几个字母的意思。
“这不可能……”
顾清寒抹了把脸，赶紧扶住他的后背。
“爷爷，怎么了？这药不对症？”
“不是不对。”
顾老头咽了口唾沫，指着瓶子底下的那一小行红字。
“这批号，是内部特供的标记！”
他以前在燕京科学院搞研究。
因为长年熬夜在实验室连轴转，落下了严重的肺炎病根。
当时组织上为了保住他这条命，专门给他批过这种进口特效药。
这玩意儿，现在的国内根本没技术生产。
全是从外面秘密渠道弄进来的。
落地直接进燕京的最高层战备仓库，锁在保险柜里。
别说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红星县。
就是省城最大的医院，把院长绑了，也绝对见不到这种带红字批号的特供药！
老头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孙女的眼睛。
手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这药……到底哪来的？”
他声音发紧，带了点质问。
这事太可怕了，如果来路不明，这是要杀头的大祸。
顾清寒愣住了。
她看着头顶上那个呼呼漏风的大窟窿。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风雪里发生的一幕。
那个穿着黑风衣、戴着口罩的男人。
他单手抱着她，悬在万米高空。
脚底下连一片云彩都踩不着，风雪连他的衣角都吹不动。
还有他离开时，就像水汽一样凭空消散在空气里的背影。
“是一个人……”
顾清寒喃喃自语，眼神发飘。
“一个……会飞的人扔进来的。”
顾老头以为自己烧糊涂听错了。
刚想再问个清楚。
“当！当！当！”
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突然从村子中央传了过来。
直接划破了清晨冷冽的空气。
紧接着是劈里啪啦的挂鞭响，火药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震得牛棚房顶残存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天亮了。
死气沉沉的老林村活过来了。
林家大瓦房的温锅席，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