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神仙吗？”
顾清寒哆嗦着问出这句话。
她那两片冻得发青的嘴唇上下碰着，连吐出来的气都带着冰碴子味。
林宇隔着厚实的黑棉布口罩，低低笑了一声。
胸腔的震动顺着粗糙的布料，传到顾清寒贴着的脸颊上。
这笑声里没带什么高深莫测，透着股庄稼人的糙劲。
“神仙不吃烤地瓜。”
林宇单手把她往怀里提了提。
这女人太轻了，隔着薄薄的灰布褂子，甚至能摸到她硌手的肋骨。
“抱紧了，带你飞。”
话音刚落。
林宇压根没给顾清寒留反应的时间，脚尖在冻硬的泥地上轻轻一点。
指甲隔着厚帆布，几乎要抠进林宇的肉里。
林宇没理会她的冒犯，意念沉入脑海中的沙盘。
无形的力场全功率催动。
“轰”的一声闷响。
两人脚底下的积雪被一股巨力蛮横地推开，朝四周炸射。
林宇带着顾清寒，像一颗拔地而起的炮弹，直冲漆黑的夜空。
四周的风雪原本像刀子一样刮人。
现在却全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挡在半米开外。
顾清寒吓得紧闭双眼，眼睫毛在林宇的衣服上乱蹭。
她能感觉到两人在飞速上升。
因为耳朵里传来阵阵发闷的压迫感。
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还有林宇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顾清寒把脸埋在林宇胸口。
鼻尖闻到了一股味道。
没有城里那些大人物身上的香烟味，也没有牛棚里常年散不去的牛粪臭。
只有一股子干干净净的、土法熬制的皂角味。
这股热气，成了顾清寒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贪婪地呼吸着。
刚才吃下去的那半块烤地瓜，这会儿在胃里化开。
丝丝暖意顺着血液，一点点爬向她冻僵的四肢百骸。
她原本僵硬的舌头，终于软和了一点。
飞了几分钟。
林宇放慢了上升的速度。
两人平稳地悬浮在几百米的高空。
“睁眼看看，死不了。”
林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随意的调侃。
顾清寒咬着牙，眼皮颤了颤。
她不敢松开抓着林宇衣服的手，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头转过去半寸。
透过力场透明的边缘，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入眼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黑暗。
老林村变成了脚底下一个灰扑扑的小斑块。
那些低矮的茅草屋，现在看来连火柴盒都不如。
白茫茫的雪原连绵起伏，顺着黑夜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天边。
头顶是惨白的月亮。
冷清的光照在下方的云层上。
顾清寒亲眼看着一片拳头大的雪块，被狂风卷着砸向他们。
却在距离脸庞半米的地方，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雪块碎成粉末，顺着弧形的轮廓滑向深渊。
冷风进不来。
力场里的空气甚至带着几分暖意。
真的在飞。
没有任何机械，没有轰鸣的引擎，就这么凭空站在天上。
顾清寒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从小在燕京长大，在最高等的学府里念过书。
她学过物理，学过空气动力学。
可现在，那些印在书本上的定理，全成了废纸。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乡下汉子，单手抱着她，违反了所有的常识。
“你……”
顾清寒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
她想问他是谁，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少说话，留着点力气。”
林宇打断了她的话头。
他没空去解答千金大小姐的十万个为什么。
这会儿他正分心操控脑子里的地球沙盘。
百里视野在黑夜中铺开，视线穿透风雪，在老林村东头来回扫荡。
沙盘的俯视图上。
很快锁定了一片倒塌了大半的破土墙。
墙角搭着个茅草顶子，半边屋顶已经被风掀飞了。
雪花顺着窟窿直往里头灌。
那就是村里给下放人员安排的牛棚。
顾清寒听到林宇的话，乖乖闭了嘴。
她偷偷抬起眼，借着雪地反上来的微光，打量这个男人的侧脸。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太平静了。
就像是干完了一天农活，正走在回家路上的老农一样踏实。
可就是这份踏实，让顾清寒心底的防线塌了一角。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冻死在荒树林的准备。
甚至觉得死了也是种解脱。
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忍受村里人的白眼。
可在这万米高空，在这个温暖的透明罩子里。
她突然又不想死了。
想到死，顾清寒心头猛地一揪。
一个干瘦的影子在脑子里闪过。
“我爷爷……”
她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哭腔。
“我出来找干草堵屋顶……他一个人在牛棚里，烧得厉害。”
林宇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这千金大小姐，自己命都快丢了，脚上的线袜子全破了，露出的脚趾头冻得发紫。
这时候还惦记着家里那个老头。
算是个有情有义的。
“知道了。”
林宇没多废话。
意念一沉，沙盘里的力场开始变幻。
两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村东头极速下降。
失重感再次袭来。
顾清寒赶紧闭紧嘴巴，把脸埋回那件带着皂角味的黑风衣里。
耳边切割空气的呼啸声突然变大。
下降的速度极快。
不到几秒钟。
“砰”的一声闷响。
脚底踩到了实物，软绵绵的，是积雪。
落地了。
林宇顺势撤去了包裹两人的引力场。
失去气罩保护的瞬间。
零下十几度的刺骨寒风，夹着雪片子疯狂扑在两人身上。
顾清寒猛地打了个大哆嗦。
刚才在天上积攒的那点热乎气，被这风一吹，瞬间散了个干净。
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回到了地上。
林宇松开搂着她腰的手。
“站稳。”
顾清寒双腿发软，刚一离开林宇的支撑，身子就往下倒。
她踉跄了一下，赶紧伸出冻僵的手，扶住旁边的一截矮土墙。
粗糙的土墙硌得手心疼。
她环顾四周。
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就是那间熟悉的破牛棚。
屋顶上的大洞在黑夜里像个豁了口的碗。
冷风正顺着洞往里疯狂地灌。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从村外的荒树林到这里，走山路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可刚才在天上，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用到。
“回去吧。”
林宇把手揣回风衣兜里。
他看了一眼那间摇摇欲坠的牛棚，没打算进去。
转身踩着雪，就要往暗处走。
“等等！”
顾清寒急了。
她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一步，脚下一滑，双膝磕在雪窝子里。
雪水瞬间浸透了薄薄的裤腿。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仰着脸，死死盯着那个高大漆黑的背影。
“我……我以后怎么报答你？”
林宇停住脚。
半侧过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女人。
隔着口罩，他的声音发闷，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萍水相逢，报答就算了。”
“赶紧进屋，别再冻死在外头。”
说完，他没再停留。
意念一动。
沙盘的光学隐形功能瞬间开启。
在顾清寒震撼到呆滞的目光中。
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身体边缘突然开始模糊。
就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盆里，迅速晕染、消散。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
一米八几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风雪里。
连地上的积雪，都没留下半个离开的脚印。
前面空空荡荡的。
只有满地乱飞的雪末子，和一阵阵呜呜乱叫的北风。
顾清寒呆呆地跪在雪地里。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还是什么都没有。
要不是胃里还残留着烤地瓜实打实的饱腹感。
要不是身上还留着那个男人风衣上的粗糙触感。
她真以为自己是冻死前，看到了幻觉。
风越来越大。
很快就冻透了她单薄的灰布褂子。
顾清寒打着寒颤，咬着牙从雪坑里爬起来。
脚底板已经没知觉了。
踩在雪地上，像踩着两块不属于自己的木板。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牛棚走。
每走一步，风就把她往后推。
好不容易挪到门跟前。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去推那扇用几块破木板拼起来的门。
门轴早就生锈了。
用力一推，发出“嘎吱”一声摩擦声。
门缝刚开。
一股刺鼻的牛粪味，混着发霉的干草味，迎面扑来。
这味道她早就闻习惯了，此刻却觉得格外呛人。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煤油灯。
只有顶上那个大窟窿漏下来的几缕微弱雪光。
顾清寒刚迈进半条腿。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太破了。
像是粗糙的砂纸在磨生锈的铁皮，透着股油尽灯枯的死气。
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吐出来。
顾清寒心里一紧。
刚才脑子里的那些神仙、飞天，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顾不上拍身上的雪，跌跌撞撞地往角落的草堆跑。
“爷爷！”
草堆里。
干瘦的顾老头蜷缩成一团，裹着一床破得露出黑棉絮的被子。
他双手死死抠着喉咙，身子剧烈地痉挛着。
听见孙女的声音，他想抬起头，却连脖子都撑不直。
“咳咳……”
顾老头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嘴里突然喷出一团东西。
溅在旁边枯黄的干草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顾清寒扑倒在草堆边。
借着窟窿漏下来的那点微光，她往干草上看过去。
那是一大口暗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