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声闷响滚过营壕时，守夜的把总已经醒了。他没唤亲兵，自己拢了袍子出帐，立在辕门内侧的土坡上往南听。响动压在地下，一阵接一阵，辨不出远近，也望不见半点火光。提灯笼的亲兵赶上来，被他抬手挡了回去——灯一亮，倒先显得自家这头慌了。芒种才过，汉中的夜短得只够合一眼，这炮偏挑人刚要睡沉的时辰来。他在坡上立了半刻，回头只撂下一句：白日里咱的炮推出来晾过，人家的炮敢在夜里响；往后这仗，不能照旧谱摆了。说罢把袍子裹紧，进帐去了。这一句他没让写进塘报：落了纸，等于替自己先认下摸不清对手的底。
闷响的根在墙根外。老焦把两架新到的子母炮挪到夯土背风的一侧，拿楔子垫平炮车，亲手捏火绳点了第一响。药是白日新配的，比旧炮沉，出膛那一下把就近的草压得伏了一片，隔了半息才慢慢立起来。带徒弟的活他没撒手：火光得压在炮口里，不能叫墙那头瞧见炮口朝哪开；响动尽管放出去，睡不睡得着是墙那头的事。一个叫栓子的小徒工蹲在药桶边，拿铜勺往引信里添了半勺，指根让前一响的火星燎起一串泡，他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没吭声。老焦绕到炉边看生铁倒进模子，说这一炉起的是汉中旧矿的料，不外求；矿在自家、炉在自家，炮就短不了。他又蹲下去摸刚退了温的炮管，管壁是汉中的铁，夜里的潮气钻不进膛，不会反过来伤了点炮的人。
趁第二响还没点，老焦拿炭在炮车挡板上画了个圈，比给二锁看：母弹送得到二里外，子弹散开来盖得住半亩地；清营扎在十里圈里，真要校，头一炮就落进他的中军。他打算后半夜再补一响，把落点往那顶中军帐的方向校死。柳娘是踩着这一响的尾音进炮场的，伞没撑，肩上落了一层炮灰。她没接那块挡板，只把一截削了缺口的竹签搁在药桶沿上：界里那个扮盐商的范同绕了半宿，记下三声，回禀的是「南关夜炮不绝」，可炮架蹲在哪，他连边都没摸着；再补一响，等于替他把耳朵往炮位上又领近一步。老焦的手还按在炭圈上：不校这一响，炮就只是个响，压不住人。柳娘没抬声：压得住压不住，不在多一响，在他摸得着摸不着。一个要落点准，一个要含糊到底，谁也没把话让给对方。
周慎没进炮场，隔着帘子问一句，道：「第三响若压不住，炮口会从哪一段墙影里露出去？」老焦回说背风那侧有道旧夯的缺口，遮不严。守卒把这句带回堂上，再没等出第二句；帘子里隔了一息又补半句：这响数我先估高了，往后夜试报准了再点。后半夜那第三响到底没点。第二日的工食单上，炮场这一月扣了一成，添药的栓子被记了名；老焦没去争，把炭圈拿袖子抹了，只留下母弹二里、子弹半亩那两个数，让栓子刻到挡板背面。周慎没说出口的算盘是：炮准一分，墙那头就多一分能数的实据；宁可让它只留个响，叫人猜不着炮架挪没挪。
陆文昭是掌灯前就把账做完了的，没等谁来问。夜操三炮，耗火药七斤三两，钱走暗项，明册上他一个字没落——清廷若来核，摊到案面的只有白日操练那一笔。他没照旧例把这笔并进杂支，另在暗册尾上起了个折子，连炮场匠役的工食、栓子手上那串燎泡要用的药，一并记了进去。周慎翻着旧册，头一句不是问法子，是问几时改的。二锁查夜到枢府，看见那折子先皱了眉：军政一册统着，耗药归耗药，工食归工食，各入各的格；另起一折，清廷顺着数目往回摸，先露的是炮场有几个人。陆文昭把暗册合上，拿掌心压着封皮，道：「我看不妥。册子只记斤两不记人，炮是谁点的、药是谁添的、烫了谁的手，全成了一笔糊涂账；这折我私起了，副本已经收进袖里。」二锁没接他这本，隔了半息才说卯时比对那一格还是照旧例走。一个攥着折子，一个压着总册，谁也不肯先松手，末了谁也没改谁的。陆文昭誊副本时，在「三炮七斤三两」底下又另记一笔：暗仓现存火药比明报多两倍，够支半年夜操，这一行不进呈册。
喜儿那头等的就是这几声。正道的税吏听见响，早把衙门两扇门闩上了，山坳里的暗道这会儿最空。她叫管事的娘子把一批铁料装车，趁夜送出界，天亮前能到汉中城下的货栈。娘子把货单卷进袖里，笑着说商号里几个奶娃这夜反倒睡得沉，炮一响，像谁替南关打更鼓；有这鼓守着，娃不哭。喜儿没笑：更鼓是报时，咱这响是报安，可安不安得看货出不出得去。车到暗道口，被二锁的巡伍拦下。他今夜加了双岗，要逐车验对牌，怕清廷细作混在货里顺进墙根。喜儿站在车辕边同他讲时辰：税吏白日才敢在道上晃，货偏得趁这几响走，等天亮，一车都挪不动。争到末了，铁料放过去两车，第三车押在暗道口等下一夜；二锁在那处添了副对牌，往后凡夜货，先验后走。喜儿临走撂下一句：暗道的货，外人问起只说走的正引，嘴不严，货活不长。那押下的一车，账上没记谁误了时辰，两边各自都记着。
炮声与炮声之间，墙里各处各自把事办了，没人特地跑一趟堂上。医棚那盏油灯底下，赵药婆替一名旧伤兵拆了旧布、重新敷上，炮响时那人睁了眼，说平凉那阵听见炮是清廷往咱这边打，如今这响是往墙外去的，不怕。春桃把活证册翻到当季，新能下地走动的又添了几户，她拿朱笔在几个名下点了点，又把暗册的钥匙掖回贴身荷包。药婆没看册，只盯着那伤兵的腿：能下田的人多一个，清廷要抚的那道令就落不到根上；人活通透了，不肯再回谁家营里当兵。她说这医格已经铺到田头，断过骨的下了地，也还有人给换药。
王辅臣在帐外立了半晌，没让人掌灯。亲将递剑囊过来，他接了，把剑推进鞘里，指头在鞘口停了停——平凉那年咱的炮也是往外打，打完还得把印交回去；南关这几响钉在自家墙根，不交谁。亲将低声说这炮听着比平凉那阵暖，将军前几夜擦剑，念着平凉没回来的旧部，说南关这墙若立得稳，那些人就不算白搭。王辅臣把话截住：记在心里，别往外说。他望了望墙外那点没散尽的火色，末了只留一句：平凉的炮是借来的，借的终归要还；这炮是自家炉里出的，才搁得住。独眼邹把夜里那排明旗收了，只留暗记连着苗疆。旗布他挨幅捏过，新布厚，撑得过三季风雨，迎着风不裂；他没把这话回给谁，只把收下的旗按幅数捆好，压在卡房梁下。清廷望见黑处没旗，又听见炮，心里那本账更算不清；抚的纸来不来，苗疆那根刺都还扎在咱手里。
邵平给夜巡的伍烙干粮，粮从暗仓支，明册上不落。今夏开荒的收成比去岁厚两成，田数暗里比报上去的多六千亩，他没往总册里填，只另记在一张对折的毛边纸上，塞进粮囤夹层的竹筒。巡夜的兵兜里揣了热的，明日操练才使得上劲——这层他也没去堂上讲。二锁带巡伍贴着墙根走那一趟时，炮又起了一响，比头几下近些。队尾一个新伍脚顿住了，枪杆在砖上磕出一声。二锁回手按住他肩膀，没讲大道理，只叫他听：响在墙外头滚，没往里钻，墙就没破；墙根外那点一闪即没的火星，是炮子落处，记准了这个，夜里守墙心里就有底。那新伍叫冬生，头一回守夜，攥枪的手心全是汗，闷了半晌憋出一句：二爷，这炮听着，比平凉那阵亲。二锁没笑，说亲不亲，看炮搁在谁的墙根。两人又往前走了半里，冬生的脚步才匀下来。墙那侧的灯稀，像怕人看清；这侧一盏挨一盏，密得数得过来。二锁拿指节叩了叩墙面，没再说灯的事——灯密不密是给墙里人看的，墙实不实得靠手底下这层夯土。
这一响收得急，墙外先亮了一瞬，跟着有泥土溅起来，又落回墙头这边。二锁把冬生往垛口下按了按，回头对班长道：瞧见没有，炮子落在墙外——线就划在那儿，比笔描的还真。班长蹲下去捻了捻溅上来的土，没吭声，拿指头把那道界线在土上又划了一道。二锁没多说，只把话留给队里：炮子哪天落进墙里来，才是祸；落在外头，墙里的人合着眼也睡得着。
清营那侧的禀报天亮前递到了图海案上。写塘报的把总到底没把「夜里也敢放炮」那层意思落进纸里，只记了三声闷响、不见火光、炮位未得。图海拿指腹在「未得」二字上按了按，没催，也没斥，对左右说：炮搁在自家墙根的人，招不是招得动的；眼下要紧的不是回他一炮，是先摸清那两架炮夜里挪不挪地方。左右应了，退出去时把帐帘放得极轻。他没说硬攻，也没说抚，只让探子往后每夜记响的方位——摸得着方位，才谈得上拆墙；摸不着，那道墙就还得先留着。
堂上那盏灯周慎没让人添油，芯子短下去，光只够照见案角。炮场送进来一截崩了口的废炮子，是第一响里退出来的，守卒搁在门槛边，他拿起来翻了翻，铁茬扎手，断口还带着炉里的焦色。他记得器作局头一门炮出模那日，铁水灌进模子，叮的一声，也是这股焦色。他没叫送炮子的人进来，只吩咐收进库，同历年换下来的界牌搁一处；过了一息才问，今晚添药那个徒工叫什么。守卒答栓子。他鼻子里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案角那卷舆图他到底没展开，朱笔描粗的界落在哪一段，闭着眼也数得出来；垛口上凿的「枢」字他没去照，那笔画嵌得深，几场雨也冲不淡。案头压着一部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史，书里记着靠一声响唬人的，唬不了多久；把炮立进自家墙根的，才搁得住。他把那截废炮子在书页上比了比，心里落下一句：炮得落在墙外，不能落进墙里。这句他没说出口，也没叫人记档。春桃进来收空盏，见他捏着那截铁茬出神，没劝，也没问，只把灯芯往外挑了挑，退到门边带上了半扇帘。炮声歇没歇，堂里没人提；他心里还数着下一响该落在哪一段墙外。
余音没跟着最后一响断干净。它贴着盆地底下的麦茬一层层摊薄，往四下的坡脚荡过去，荡得慢，像有谁贴着地皮咳，咳一声，停一停。墙根外的草叶上凝起露，虫声等那点闷响散尽了，才重新接上。清营那侧这夜灭灯灭得迟，一盏，又一盏，隔着十里地看不真切；他们听清了南关的炮，却始终没寻见炮架蹲在哪一段墙影里。到后半夜，连回荡也沉进了土，只有新夯的墙还给那几声留着一点震，草尖上抖了抖，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