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高脚杯摔碎在地毯上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殷红的酒液顺着碎片蜿蜒流淌，像极了侯亮平此刻那颗正在滴血的自尊心。
他瘫跪在地上，眼神空洞而呆滞，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
无法跨越的大山。
这四个字，像一座冰冷的墓碑，死死地镇压在他那可笑的骄傲之上。
钟副部长骂完之后，看都不想再看这两个蠢货一眼。
他急匆匆地打开休息室的门，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换上一副比平时卑微十倍的讨好笑容。
小跑着去大厅里找赵听澜赔罪去了。
如果不能平息这位活祖宗的怒火，他钟家在京城的根基，恐怕明天就会被连根拔起！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瘫倒在地的侯亮平，和呆若木鸡的钟小艾。
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钟小艾双手死死地抓着昂贵的婚纱裙摆，指甲甚至刺破了真丝的面料。
她那张化着精致新娘妆的脸，此刻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扭曲着。
“亮平……”
钟小艾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那引以为傲的特权，她自视甚高的阶层壁垒，竟然在一个她刚才还百般嘲笑的“地方小官”面前，轰然碎裂成了一地的残渣！
“他……他真的有那么可怕的背景吗？”
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可怜的希冀，仿佛希望侯亮平能告诉她，刚才父亲说的那些都是气话，都是假的。
“在汉东大学的时候，他……他不是一直被你压着一头吗？”
“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只知道死读书、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吗？”
面对钟小艾这绝望的质问。
侯亮平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悔恨和屈辱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压着他？
事到如今，他还能继续骗自己吗？
“小艾……”
侯亮平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华丽的水晶吊灯，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苦涩。
“在学校里，他从来没有被我压过。”
“他年年拿国家特等奖学金，他的论文能让高育良那种学术泰斗当众起立鼓掌，惊叹为十年一遇的奇才。”
侯亮平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他运气好，或者学校偏袒他。”
“现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是书呆子。”
“他是根本不屑于去争！”
“在他那种拥有着通天背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人眼里，我们在学校里争夺的那点所谓的荣誉、那点可笑的学生会权力。”
“甚至包括梁璐那个省政法委书记女儿的青睐。”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全都是狗屁！”
轰！
侯亮平这几句血淋淋的大实话，彻底击碎了钟小艾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她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在大厅里，对赵听澜说的那番话，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无知！
让军方顶级元老的独子、让逼退副国级大员的绝世狠人，见了侯亮平叫首长？
还大言不惭地说，有困难找钟家通融通融？
钟小艾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就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几十个耳光。
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和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打击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钟小艾慌了，彻底慌了。
她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高干千金的傲慢，像一个做错了事、面临严厉惩罚的小女孩。
“如果他不肯原谅我们，我爸是不是就完了？钟家是不是就完了？”
侯亮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看着慌乱的钟小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他深知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面子和尊严，一文不值！
只要能保住现在的地位，只要能活下去，让他干什么都行！
“小艾，别哭了。”
侯亮平一把拉住钟小艾的手，用力地握紧，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
“趁现在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趁着婚宴还没结束。”
“我们现在就出去，去给他赔罪！”
“不管他怎么羞辱我们，不管他怎么骂我们，我们都得受着！”
钟小艾愣住了。
去赔罪？当着外面几百个部委领导和亲朋好友的面？
那她这个新娘子，她钟家大小姐的脸面往哪放？
可是，看着侯亮平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再回想起父亲刚才那歇斯底里的怒吼。
钟小艾妥协了。
在生存和家族命运面前，那点可笑的傲慢，终于被碾得粉碎。
十分钟后。
婚宴大厅。
赵听澜依然坐在那个偏僻的角落里。
钟副部长正站在他的旁边，微微弓着腰，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说着些什么。
赵听澜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但始终没有表态。
就在这时。
宴会厅的侧门被推开。
侯亮平和钟小艾，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走向主桌，也没有去管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宾客。
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朝着赵听澜所在的那张偏僻桌子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对新婚夫妇身上。
大家都看出了不对劲。
刚才还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钟大小姐，此刻怎么像个霜打的茄子？
那个春风得意的最高检新贵，怎么走路都有些打晃？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侯亮平和钟小艾来到了赵听澜的面前。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从路过服务员托盘里拿起的两杯满满的红酒。
“听……听澜。”
侯亮平的声音微微发抖，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谦卑笑容。
“刚才……刚才在门口，是小艾她不懂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我……我也有错，我没管好她。”
侯亮平微微弯下腰，将其中一杯红酒递到钟小艾的手里。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能来，是我们天大的荣幸。”
“这杯酒，我们夫妻俩，敬你！”
“当是给你赔罪了！”
说罢，侯亮平一仰头，将杯中那满满一大杯红酒，一饮而尽。
动作急促而狼狈，红酒甚至洒出了一些，染红了他那件昂贵的白衬衫。
站在一旁的钟小艾，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漠的赵听澜。
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句“你得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首长”。
那种极度的屈辱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她不敢不喝。
父亲那杀人般的警告眼神，还死死地盯着她。
钟小艾闭上眼睛，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由于喝得太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混合着残妆，显得狼狈不堪。
这一幕，让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堂钟副部长的千金，最高检的副科长。
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卑微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姿态，向一个地方上的小官赔罪敬酒？
而且，人家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
这简直颠覆了在场所有京城权贵们的认知！
“听澜，刚才是我不对。”
钟小艾咳嗽完，强忍着喉咙里的辛辣，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不该那么傲慢，不该对你指手画脚。”
“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的无知吧。”
说出这番话，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钟小艾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她没有选择。
昨天你高攀不起，今天让你卑躬屈膝！
在真正的绝对实力和深不可测的背景面前，任何建立在虚妄特权上的傲慢，都只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爽文的情绪价值，在此刻得到了最大化的宣泄。
赵听澜静静地看着这对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新婚夫妇。
他的眼中，没有因为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胜利者的张狂。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趣。
这种层次的对手，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酒喝完了，戏也演够了。”
赵听澜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
“既然是你们的婚礼，那就好好办你们的婚礼。”
“钟副部长刚才也跟我解释过了。”
赵听澜瞥了一眼旁边正用手帕擦汗的钟副部长。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权力，是用来为老百姓做事的，不是用来在同学面前显摆，更不是用来秀优越感的。”
“如果你们在最高检，也是用这种态度去办案。”
赵听澜的眼神猛地一冷。
“那你们头顶上的乌纱帽，恐怕也戴不长久。”
这番训斥，毫不留情，字字诛心。
侯亮平和钟小艾被训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称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赵听澜没有再理会他们。
赵听澜只是微微点头，连茶杯都没端。第二天，他坐上了飞回汉东的飞机，迎来了他在吕州的又一次大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