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把那本武穆遗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书不厚，字不多，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他把书合上，看着封面那几个模糊的字，忽然抬起头，看着李肖阳，问了一个问题。“道长，现在练兵之法有了。那将呢？”他顿了顿，把书举起来在李肖阳面前晃了晃。“兵书在手里，没有将领，谁来带兵？谁来布阵？谁来冲锋陷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把书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谁来替那些饿死的人讨回公道？”
李肖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想起了当年的襄阳城头。郭靖站在城墙上，一掌亢龙有悔拍碎一架云梯，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身后站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武林人士，全真派的、丐帮的、桃花岛的、白驼山的、叫不上名字的。他们没有拧成一股绳，他们是自己聚过来的，不是有人把他们拧在一起的，是因为他们心里都装着天下。
李肖阳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当年郭靖守襄阳时，开始时手下也没有一兵一卒。他召集了天下有志之士，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有志之士，有的跟他素不相识，有的跟他有过节，有的跟他观念不和。但他们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那座城来的。城在那里，天下兴亡在那里，他们就在那里。”他顿了顿，看着刘伯温。“你可以效仿郭靖嘛。”
刘伯温愣了一下。他看着李肖阳，李肖阳也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合上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他的脸红了，不是晒的，是臊的。他活了大半辈子，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算过天下大势，可没领过兵，没打过仗，没守过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像郭靖那样的人。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人，他不敢想。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到像从昆仑山顶吹下来的风，吹过天山，吹过祁连山，吹过黄河，吹过长江，吹到东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茧，是磨墨磨出来的，不是握剑握出来的。他活了大半辈子，杀过鸡，没杀过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郭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召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武林人士。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不是笑自己，是笑他想太多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做不做得到，做了才知道。
“道长，我就是一个散漫道士。没打过仗，没带过兵，没杀过人。我连鸡都没杀过，你让我去召集天下英雄？他们凭什么听我的？”他看着李肖阳，自嘲的笑挂在嘴边。
“要不——”刘伯温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试探里带着一丝期待，期待里带着一丝紧张。“道长你去召集天下英雄。你辈分高，你认识的人多。你往那里一站，谁敢不给你面子。”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他以为他找到了出路，不是出路，是退路。
李肖阳摇了摇头，否定的说道。“我悟道太久，名声不显了，这天下能知道我的人没几个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伯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啥。他看着李肖阳，李肖阳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他忽然觉得这拯救天下好难，自己的一腔热血也只是空想居多。
“唉，那可如何是好啊？”
李肖阳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天。他看了很久，久到刘伯温以为他站着睡着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当今门派，谁最有号召力？”
刘伯温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了很久，久到李肖阳以为他的脑子卡住了。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名字——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华山。这些门派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算盘。你让他们打元兵，他们可能会象征性的去打一打；你让他们出钱出粮，他们却个个哭穷。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找到一个名字，不是找出来的，是自己跳出来的，像青蛙从草丛里蹦出来，你逮不住它。
“对了，明教。”他顿了顿，把明教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教是从波斯传入中原的，教众遍布天下，势力极大，高手如云。他们有光明顶，有五行旗，有护教法王，有左右光明使。他们的教主一声令下，数十万教众揭竿而起。但是——”他看着李肖阳，““明教始终是波斯传入中原的。他们信的是明尊，不是道，不是佛，不是儒。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他们成了下一个元朝，怎么办？我们不能用一只狼去赶走另一只狼啊。”
李肖阳看着刘伯温，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刘伯温那张被火烤红的脸，眼睛里那团火在烧，他看着那团火，忽然想起当年在襄阳城头，郭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袍，他身后是那些浑身浴血的守军。他们看着他的背影，就不跑了。不是他们不跑，是他挡在前面，他们不好意思跑。他看着刘伯温，刘伯温也看着他。
“那就一边吃透武穆遗书，一边去考校那些能担当大任的人。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就三个人。你一个人扛不起天下，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郭靖一个人守不住襄阳，他身后站着全真派、丐帮、桃花岛、白驼山、是那些不知名的门派。那些人不是他召集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不是他们信他，是他们信自己，信他们可以拯救这天下。”
刘伯温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武穆遗书。他看了很久，把那行字刻进了脑子里。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灰不多，他拍的是不存在的灰。他看着李肖阳，李肖阳看着他。
“前辈，我们去哪找那个人？”
李肖阳看着远处。远处有山，山上有雾，雾里有路。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他看着那条路，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想起，是联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刘伯温，刘伯温也在看着他，那团火还在烧，没灭。他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这个世界。
“走着瞧呗。路在脚下，人在前面，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