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是第二个到的。他没带弟子，也没带随从，就独自一人，拄着竹杖，拎着酒葫芦，外加一只烧鸡。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烧鸡的油顺着纸包往下滴，滴在青石板路上，一滴一滴的。守门的弟子认得他，赶紧跑去通报。王重阳出来迎接，看到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笑了。“七公，路上辛苦了。”洪七公顺势把烧鸡往他手里一塞。“不辛苦，就是馋了。你山上的厨子还在吧？”“在的。”“那就好，那就好，老叫花子我啊，馋了，嘿嘿。”洪七公笑着大步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烧鸡是山下镇里买的，味儿不赖，记得趁热吃。”“行。”王重阳笑着摇了摇头。
洪七公被安排在西跨院，离欧阳锋的东跨院隔着一个院子。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不是歇脚，而是去厨房找郝大通。郝大通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洪七公进来，愣了一下。“洪前辈，您来了。”洪七公往灶台上一坐，眼睛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馋了，来蹭点吃的。你这炖的啥？挺香啊。”郝大通赶紧掀开锅盖盛了一碗递给他，洪七公接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嚼了半天，点了点头。“还行，这味道，这口感，快赶上御厨了都。”郝大通笑了。“晚辈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了。”洪七公又夹了一块，没接话。
一灯是洪七公来后第二天才到的。他是一个人走着上山的，没有轿子，没有随从，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木的，被他捻了几十年，已经包浆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走得不急不躁。守门的弟子跑进去通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山门口了。王重阳迎出来，看到他，抱拳行了一礼。“一灯大师，多年不见。”一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王道长，别来无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说，看一眼就够了。一灯被安排在南跨院，离洪七公和欧阳锋都远一些。他进了房间就没出来，盘膝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闭着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灰色的僧袍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
黄药师来得最晚。他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他一个人从山道上走上来，青衫玉箫，面如冠玉，鬓角的白发比几年前多了几缕，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王重阳站在山门口等他，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笑了。“黄岛主，你可算来了。”黄药师抱拳行了一礼。“路上遇到一些琐事，耽搁了。”他没说耽搁了什么，王重阳也没问。黄药师被安排在北跨院，离其他三个人都远一些。
人齐了。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去了后山。就是王重阳和李肖阳论武的那片空地。五个人站在空地上，谁都没说话。王重阳站在中间，洪七公站在他左边，欧阳锋站在他右边，黄药师站在洪七公旁边，一灯站在欧阳锋旁边。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种气息。
“开始吧。”王重阳说。没人问“开始什么”。他们五人都在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五个人在山上一待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后山做了什么。全真派的弟子们只知道，每天天不亮，五个人就一起去了后山，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听到后山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像山崩。有时候又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发慌。有胆大的弟子偷偷跑去看过，什么都没看到。后山那片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走不近，看不清。
郝大通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他知道这几位客人身份不一般，不能怠慢。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鱼，后天葱爆羊肉，大后天蟹粉豆腐羹。洪七公每顿都吃得很开心，筷子不停。黄药师吃得很少，每道菜只尝一两口就放下了。欧阳锋吃得更少，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壶茶，吃完就走。一灯吃素，郝大通专门给他备了素斋。五个人中吃得最慢的是一灯，他每口饭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这一个月里，欧阳克也没闲着。叔父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天黑才回来，没空管他。他在道观里待着无聊，又不能下山——叔父说了，老实待着，不许乱跑。他没办法，就在道观里转悠，转着转着，转到了藏经阁。藏经阁是全真派存放典籍的地方，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欧阳克走进去，书架间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脊上，泛着淡淡的黄。他随手抽出一本书，是全真心法的入门篇，内容基础到他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又抽出一本，还是基础。再抽一本，仍然是基础。他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这些基础的东西，他竟然没有好好学过。从小在白驼山庄，叔父教得快，他学得也快，他觉着自己会了，就继续往下学，从没有回头看过，他觉着这些东西不高深，随意学学就行。可如今当他拿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站在书架前时，他发现自己好似从没有沉下心来好好看看来时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到窗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之后的每一天，欧阳克都去藏经阁。他来得早，走得晚，看得不快，但看得很认真。看不懂的地方，他不问别人，丢人。他就自己琢磨，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五遍。
看不进去的时候，他就合上书，闭一会儿眼，再翻开。欧阳锋晚上回来，看到侄子趴在桌上，旁边摊着全真心法也没去打扰他。
欧阳克不知道的是，藏经阁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在看着他。那人偶尔会出现在窗边，穿着灰色道袍，手里端着一碗茶，笑眯眯的。他也不管欧阳克在这里看啥，只是每次路过时，都会往欧阳克那儿看一眼。
有一天，欧阳克在第三层书架的最里面翻到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倒是清楚。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其中几句，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读的那些入门篇理解得不太对。他坐在楼梯上，把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页，坐着没动。他觉得脑子里有点乱，又觉得有点清楚。乱的地方是想不通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他这些，清楚的地方是有些以前卡住的地方忽然通了。
“能看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欧阳克转过头。李肖阳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欧阳克的脸色变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他对这个人有天然的恐惧，那天晚上在赵王府的记忆刻在骨头里，抹不掉。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跑。他站起来，把那本小册子递过去。“前辈，这里有一句，晚辈不太懂。”
李肖阳没接，低头看了一眼他翻开的页面。“哪一句？”
欧阳克指了指中间的一段。李肖阳看了看，把那碗茶放在窗台上，伸出手，手指点在书页上。“这一句的前面那句你读了吗？”欧阳克点头。李肖阳又往下点了几行。“这三句连起来读，不要分开。”欧阳克低头读了一遍，抬起头。“晚辈还是不太明白。”
李肖阳没说话，在楼梯上坐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院子，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小时候练过基本功没有？”
欧阳克愣了一下。“练过。”
“什么样的基本功？”
“蹲马步，站桩，打沙袋。”
“没有别的？”
欧阳克想了想。“就这些。”
李肖阳点了点头。“所以你一直在没有打好地基的盖楼，基础不只是只有这些，你叔父教你的一些基础的知识，理论，方法你都还记得吗？”欧阳克站在那里，没说话。李肖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本小册子放回书架，又从旁边的格子里抽出另外一本，递给他。“这本，从头看。看不懂的先放着，但不要停下来。”
欧阳克接过书，看着李肖阳。犹豫了一下，抱拳道：“多谢前辈。”
李肖阳端起茶碗，没看他，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每天看完一卷，到练功场打三遍拳。别瞎打，把今天看的那些运用到拳里。用不上也没关系，打就行，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欧阳克拿着那本书，站在原地，看着李肖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坐下，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读。
之后，欧阳克每天的生活变了。早起，去藏经阁看书，看完一卷，去练功场打拳。下午再去藏经阁，再看一卷，再去练功场打拳。一天两卷，六遍拳。李肖阳不每天来，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也不多说什么，偶尔指点一两句，偶尔摇摇头走开。欧阳克从最开始的紧张，慢慢不那么紧张了。李肖阳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不是教他怎么练，是告诉他哪里堵了，哪里偏了。路还是他自己走，但有人告诉他在水里还是在岸上，差太多了。
有一天傍晚，欧阳克在练功场打拳。小叽从膳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准备给爹娘送去。她路过练功场，看到欧阳克在打拳，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欧阳克打的是全真基础拳法，动作不花哨，但稳，每一拳都踏踏实实的，跟刚上山时那副花架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李肖阳。李肖阳靠在练功场边的一棵树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看着欧阳克打拳。小叽停下脚步，看看欧阳克，又看看师祖。
李肖阳看到她，笑了，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朝她招招手。小叽走过去，不开心的嘟着嘴。“师祖，你干嘛要教他？”
李肖阳笑了。“他资质不错，就是路走歪了。修修也不是不能看。”
小叽嘟着嘴，眉头拧着，一脸的不乐意。“他上次差点把王师兄毒死。你还教他？”
李肖阳弹了她一个脑崩儿。“王处一中毒，是他下的没错。但这小子也是受到了教训。最主要的是师祖想把这货给掰正了，让江湖上少个祸害。”小叽揉了揉额头，看着场子里认真打拳的欧阳克，没再说话。她把那碗汤往李肖阳手里一塞，“哦，多喝点，别饿着。”转身走了。
李肖阳端着那碗汤，看着小叽走远的背影，笑了笑。欧阳克打完最后一遍拳，收势站立。他转过身，擦着汗，看到李肖阳端着碗站在树边。李肖阳把汤递过去。“喝了，别浪费。”欧阳克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可能是因为太累，他感觉这鸡汤无比好喝，他低下头，几口喝完了，把碗还给李肖阳。“多谢前辈。”李肖阳接过碗，看了他一眼。“明天继续。看完那本，再来找我拿新的。”欧阳克抱拳行礼。李肖阳端着碗，走了。
欧阳克站在练功场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叔父说过，白驼山的功夫走到头了，也就是个先天高手，想再往上，得找新的路。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后山那边，五个人还在印证。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了下山。后山时不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有时候又安静得连鸟叫都没有。全真派的弟子们已经习惯了，不去看也不去打听。反正看了也看不懂，打听了也得不到答案。
李肖阳每天在藏经阁、练功场、膳房之间转悠。看看欧阳克打拳，翻翻藏经阁的书，去厨房找点吃的。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欧阳锋偶尔在院子里遇到他，两个人点点头，不说话，各自走开。李肖阳也不跟他多说，欧阳锋也不问。他知道侄子跟着李肖阳在学东西，他没拦着，也没过问。
一个月后，五个人从后山出来了。他们的表情不一样——王重阳嘴角带着笑，眼里有光。洪七公咧着嘴，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欧阳锋脸上还是那副冷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黄药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步伐比以前轻快了些。一灯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全真派的弟子们挤在院子里看，谁也不知道这五位大佬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没人敢问，也没人问得出来。小叽蹲在廊下，看着爹从后山走出来，又看了看跟在叔父身后的欧阳克。欧阳克正把一摞书还给藏经阁，抱得满满当当，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上。他收拾好，走出藏经阁，看到小叽蹲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小叽也没搭理他。
李肖阳靠在廊柱上，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欧阳克从他面前经过，停下来，抱拳行了一礼。“前辈，多谢您这一个月的指点。”李肖阳喝了口茶。“路给你指了，走不走得远，看你自己的本事。”欧阳克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小叽蹲在廊下，看着欧阳克走远的背影，撇了撇嘴。李肖阳端着茶碗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还生气呢？嘟个嘴，那嘴上都能挂瓶酱油了。”小叽哼了一声。“谁嘟嘴了？我才没有。”李肖阳笑了，没再逗她。他站起来，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走了。小叽蹲在廊下，看着师祖的背影，又看了看欧阳克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山下正有一男一女缓缓走上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