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王重阳就醒了。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就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愣了片刻。床帐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他盯着那只鸳鸯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他成亲了。他转过头，林朝英睡在他旁边，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瀑布。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王重阳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她。不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不是她搬去古墓的时候，不是她在月下散步的时候，是现在。是看着她睡着的时候。
林朝英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到王重阳正盯着她看，脸一下子红了。
“你看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刚睡醒的样子。
“看你啊。”王重阳说。
林朝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昨天的嫁衣。她别过头去，不看他。王重阳笑了，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扳过来。
“躲什么？”
“谁躲了？”林朝英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让王重阳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整个终南山都跟着亮了。
院子里，全真七子早就起来了。他们站在洞房外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丘处机推了推马钰：“大师兄，你去敲门。”马钰摇了摇头：“你是二师兄，你去。”丘处机又推了推谭处端：“三师弟，你去。”谭处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往后退了一步。丘处机叹了口气，这帮师弟，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七个人转过头，看到李肖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碗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师祖，我们在等师父和师娘起床。”丘处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肖阳走过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七个弟子，笑了：“你们师父昨天累了一天，让他多睡一会儿。别吵他。”
七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肖阳看着他们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端着茶走了。
日上三竿，王重阳和林朝英才从房间里出来。王重阳穿着那身青色道袍，腰佩长剑，气度不凡。林朝英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她终于不穿白色了，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院子里，全真七子站成一排，齐刷刷地鞠躬：“师父早！师娘早！”声音大得屋顶的灰都震落了几片。
林朝英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嫁进全真派之前，他们叫她“林师叔”。现在她嫁给了王重阳，辈分没变，但称呼变了。从“林师叔”变成“师娘”，她有些不习惯。
“起来吧。”王重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马钰走上前来，抱拳道：“师父，师娘，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师祖在膳房等你们。”
王重阳点了点头，带着林朝英朝膳房走去。全真七子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是踩在云上。
膳房里，李肖阳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小菜。他看到王重阳和林朝英走进来，放下茶碗，笑了：“来了？坐下吃饭。”
王重阳和林朝英在他对面坐下。郝大通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早膳一一摆在桌上。小米粥、小笼包、蒸饺、煎饼、茶叶蛋、酱菜、腐乳、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
“师祖，您怎么起这么早？”王重阳问。
“老了，睡不着。”李肖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王重阳看了看他那一百多岁却二十出头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林朝英坐在王重阳旁边，红着脸低着头喝粥，一句话都不说。李肖阳看着她，调笑道：“哟，朝英，你咋不穿素白了？这小脸咋也红扑扑的，咋了，发烧了？”
林朝英抬起头，脸更红了：“师祖，您又不正经了，弟子没发烧。”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林朝英害羞的低下头，不说话。王重阳在一旁端着粥碗，嘴角带着笑，也不说话。李肖阳看着这两个人，哈哈大笑着。
早膳刚吃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洪七公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嚼一边走。黄药师跟在他后面，步伐从容，腰间玉箫轻轻晃着。欧阳锋走在最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三个人刚从膳房出来——郝大通给他们单独备了一桌，洪七公吃得最多，欧阳锋吃得最少，黄药师吃得最挑。
“王重阳！你起来了？”洪七公三口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大步走过来。
王重阳从膳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林朝英跟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
洪七公上上下下打量了王重阳一番，又看了看林朝英，忽然笑了，笑得一脸坏样。“王重阳，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全真七子站在膳房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丘处机的嘴角抽了抽，拼命憋笑。马钰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也是在疯狂抽搐着。
王重阳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但他努力保持着掌教的威严：“七公，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洪七公嘿嘿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就是问问。新婚之夜，良辰美景，这换成老乞丐我啊，反正我是睡不着一点。”
王重阳没有说话。林朝英站在他身后，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黄药师走过来，在王重阳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不自在。他抱拳道：“恭喜。”王重阳回了一礼：“多谢。”黄药师的目光在林朝英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王重阳，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欧阳锋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他看了王重阳一眼，又看了林朝英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好好对她。”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重。王重阳点了点头：“我会的。”欧阳锋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山峦。
洪七公还不肯走。他拉着王重阳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王重阳，我跟你说，成亲了就不是一个人了。你以后做什么事，都要想着家里还有个人。不能像以前那样，一闭关就是几个月，连个信都没有。林姑娘等你等了那么多年，你可不能辜负她。”
王重阳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洪七公又转向林朝英，“林姑娘，王重阳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他心里有你，就是说不出来。你别跟他计较，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林朝英抬起头，笑了：“多谢七公。”
洪七公摆了摆手，终于放开了王重阳。他退后两步，看着面前这对新人，忽然叹了口气。“行了，不跟你们闹了。我们该走了。”
王重阳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什么快，都住了两天了。”洪七公说，“帮里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丐帮那么多人，总不能让他们群龙无首。”
黄药师走上前来，抱拳道：“王道长，后会有期。”王重阳回了一礼：“后会有期。”
欧阳锋从院子中央走过来，站在黄药师旁边，朝王重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到了。
三个人并肩朝山门走去。走了几步，洪七公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着王重阳喊了一声：“王重阳，等你们生了孩子，我再来喝满月酒！”
王重阳的脸一下子红了。林朝英的脸更红，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
洪七公哈哈大笑，转身走了。黄药师跟在他后面，脚步依然从容。欧阳锋走在最后面，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飘动。
三个人消失在山门外的晨雾中。山道上传来洪七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诗。听不太清，但调子很欢快。
王重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山门的方向，站了很久。林朝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王重阳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朋友真好。”
林朝英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像春天的花，温暖而明亮。
王重阳看着她，也笑了。
李肖阳走出膳房，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随即他一步踏出，来到半山腰处，正是离去三人前方。
有些话，总要与他们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