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半个多月过去了。
破庙里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每天早上，王重阳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林朝英跟着比划两下，然后蹲在旁边拍手叫好。李肖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慢悠悠地做早饭，吃完之后指点两个小孩一会儿功夫，然后下山买菜。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做顿好的，晚上喝点小酒，教几句口诀。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比神仙还舒服。
林朝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小姑娘虽然才四岁，但聪明伶俐得不像话。李肖阳教她的东西，她一遍就能记住，两遍就能理解，三遍就能举一反三。一套基础剑法，王重阳练了三年都没入门，她半个月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师祖，朝英妹妹是不是天才？”王重阳每次看到林朝英练剑，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惊叹和高兴。
“算是吧。”李肖阳靠在门框上，看着小姑娘在空地上舞剑，动作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章法。
“那弟子呢？”王重阳问，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
“你？”李肖阳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另一种天才。”
“什么天才？”
“笨鸟先飞的天才。”
王重阳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不太明白“笨鸟先飞”是什么意思，但师祖说他是天才，那他就是天才。
这天下午，李肖阳正躺在躺椅上打盹，王重阳在一旁练功，林朝英蹲在菜地里拔草。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破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很重，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夹杂着喘气声和说话声。
王重阳停下练功，警觉地看向山道。自从上次韩峰来过之后，他对山道上的动静就特别敏感。
李肖阳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来人了。”
林朝英从菜地里站起来，小手在身上擦了擦泥巴，跑到李肖阳身边躲着，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山道。
不一会儿，山道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打，背上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年纪差不多，穿着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女人旁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那男人看到破庙，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走到庙门前，他看到李肖阳躺在躺椅上，愣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位道长，请问这里是全真派吗？”
李肖阳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全真派干什么？”
男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听说青牛镇附近有个全真派，掌门是个很厉害的道长，专门收留逃难的百姓。我们一家三口从北方逃难过来，没地方去，想求道长收留。”
李肖阳坐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那女人看起来很憔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怀里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那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站在母亲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疲惫。
“你们从哪儿来的？”李肖阳问。
“从汴梁来的。”男人的声音有些哽咽，“金兵打过来的时候，我们跑得急，什么都没带出来。一路上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听说青牛镇有个全真派，专门收留难民，我们就找来了。”
李肖阳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王重阳。
王重阳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家三口，眼睛里满是同情。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在这破庙里，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
“师祖……”他小声叫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恳求。
李肖阳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那男人说：“先进来吧。庙里地方不大，但住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那男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鞠躬：“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又转身对女人说，“快，快谢谢道长！”
女人抱着孩子，哽咽着说了声“谢谢道长”，眼泪就掉了下来。那男孩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了李肖阳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李肖阳摆了摆手：“别谢了，先进来歇着吧。重阳，去倒几碗水来。”
王重阳应了一声，跑进庙里倒水去了。林朝英也从李肖阳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然后跑过去拉着那男孩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林朝英！”
男孩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脸红了，小声说：“我叫……叫铁柱。”
“铁柱？”林朝英歪着头，“好奇怪的名字。你几岁了？”
“七……七岁。”
“那你比我大！”林朝英高兴地说，“我四岁！以后我叫你铁柱哥哥好不好？”
铁柱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家三口在破庙里安顿了下来。
男人叫张老实，确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股憨厚劲儿。他原本是汴梁城外一个村子里的佃农，金兵打过来的时候，村子被烧了，他带着老婆孩子逃了出来，一路南下了好几百里，才到了青牛镇。
他老婆王氏，是个本分的农家妇女，话不多，但干活麻利。到了破庙里，放下孩子就开始帮忙收拾，把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李肖阳堆在墙角的脏衣服全洗了。
他们的儿子张铁柱，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刚来的时候很怕生，躲在父母身后不敢说话，但没过两天就和林朝英混熟了。两个小孩在菜地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蚂蚱，玩得不亦乐乎。
至于那个襁褓里的孩子，是个女婴，才三个月大，是王氏在路上生的。一路上颠沛流离，王氏没有奶水，只能用米汤喂孩子，女婴瘦得皮包骨头，哭声都跟猫叫似的，细细弱弱的，让人心疼。
李肖阳下山买了只奶羊回来，让王氏挤羊奶喂孩子。女婴喝了几天羊奶，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哭声也响亮了许多。
王氏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掉：“道长，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一家四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肖阳摆了摆手：“别哭了，好好养孩子。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氏摇了摇头：“还没起名呢，一直等着安顿下来再起。”
李肖阳想了想，说道：“就叫她张念安吧。念念不忘，平安是福。”
王氏念叨了两遍“张念安”，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好名字，好名字。念安，你以后就叫念安了。长大了别忘了道长的恩情。”
破庙里多了四口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李肖阳又从镇上买了几床被褥和一些锅碗瓢盆，把庙里的空房间收拾出来给张老实一家住。庙里的空房间本来就不多，这下全住满了。
张老实是个闲不住的人，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干活。他把庙后那片荒地翻了翻，种上了青菜和萝卜。又去山上砍了些木头，在庙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当厨房用。
王重阳跟着他一起干活，干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师祖，咱们庙里越来越热闹了！”他兴奋地说。
“是啊。”李肖阳靠在门框上，看着庙里忙忙碌碌的人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几个月前，这座破庙里还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道士。现在，已经有了六个人了。
虽然还是很小，但已经有了家的样子。
“师祖，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吗？”王重阳问。
“会吧。”李肖阳说，“乱世之中，没地方去的人太多了。咱们这里虽然破，但好歹是个容身之所。”
王重阳用力地点了点头：“弟子以后一定要建一个大大的道观，让所有没有家的人都能住进来！”
李肖阳笑了：“好，师祖等着那一天。”
这天晚上，李肖阳正坐在庙门口喝酒，张老实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道长，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张老实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说。”
“我想让铁柱跟您学功夫。”张老实低着头，“这孩子从小就体弱，跟着我们逃难，吃了不少苦。我想让他学点本事，将来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妹妹。”
李肖阳看了他一眼：“学功夫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很多苦。”
“我知道。”张老实抬起头，眼神很坚定，“这孩子别的不行，就是能吃苦。在逃难的路上，他脚上磨出了血泡，一声都没吭过。”
李肖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行，明天让他过来，我看看他的根骨。”
张老实激动得站起来，连鞠了好几个躬：“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第二天一早，张铁柱就被他爹拎到了李肖阳面前。
七岁的男孩站在李肖阳面前，紧张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怂。
李肖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让他伸出手来，捏了捏他的骨节，探了探他的经脉。
根骨一般，资质平平，比王重阳好不了多少。
但李肖阳看得出来，这孩子有一股子倔劲儿。那种从苦难中磨炼出来的韧性，有时候比天赋更重要。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重阳一起练功。”李肖阳说，“他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张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弟子张铁柱，拜见师父！”
李肖阳把他扶起来，笑了：“别叫我师父，叫我师祖。重阳才是你师父。”
张铁柱又转向王重阳，又要磕头。王重阳手忙脚乱地把他扶住，脸都红了：“别别别，我也还是徒弟呢，你叫我师兄就行了。”
张铁柱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李肖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叫师兄吧。以后跟着你重阳师兄好好练功。”
张铁柱用力地点了点头，站在王重阳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天起，破庙里又多了一个练功的人。
每天早上，王重阳带着张铁柱在庙前空地上练剑。王重阳一招一式地教，张铁柱一招一式地学。他的资质确实一般，学得很慢，但胜在认真刻苦。一个动作练不好，就翻来覆去地练，练到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来。
林朝英照例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拍手叫好。张铁柱被小姑娘看得不好意思，练得更起劲了。
王重阳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一个人练功的时候，也是这么笨拙，这么辛苦。现在有了师弟师妹，有了师祖，这座破庙，真的越来越像个家了。
这天傍晚，李肖阳正在厨房里做饭，王重阳跑进来，一脸兴奋：“师祖！山下有人送东西来了！”
“送什么东西？”
“好多粮食和布匹！说是赵家送来的！”王重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还有一封信！”
李肖阳擦了擦手，走到庙门口一看，果然看到几个赵家的仆人正往庙里搬东西。米面粮油、布匹棉花、盐巴酱料，堆了满满一地。领头的正是赵家的管家福伯，看到李肖阳出来，连忙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道长，这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心意。”福伯陪着笑脸，“老爷说了，以前多有得罪，还请道长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李肖阳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福伯：“你们老爷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福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说：“道长，是这样的。前几天县衙来了公文，说是要清查勾结金人的商户。我们老爷……以前确实和金人有些往来，心里害怕，想请道长在县太爷面前美言几句……”
李肖阳明白了。
赵天德这是害怕了。金兵南侵，北宋灭亡，新成立的南宋朝廷正在清算那些曾经勾结金人的汉奸。赵天德以前和金人有往来，这事要是被翻出来，轻则抄家，重则砍头。他是想让自己帮忙疏通关系。
“我知道了。”李肖阳点了点头，“东西留下，你回去吧。告诉你们老爷，只要他老老实实做人，不再欺压百姓，该保他的时候，我会保他。”
福伯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带着仆人匆匆下山去了。
王重阳蹲在地上，看着那一堆东西，眼睛都直了：“师祖，这么多东西，够咱们吃好几个月了！”
李肖阳笑了：“是啊，省着点用，够用到过年了。”
林朝英跑过来，抓起一匹花布，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高兴得直跳：“师祖！这个布好漂亮！可以做新裙子吗？”
“可以。”李肖阳摸了摸她的头，“让王氏婶子给你做一条新裙子。”
林朝英高兴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把布匹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张老实和王氏也过来帮忙搬东西，脸上都带着笑。王氏抱着女儿张念安，看着那一堆东西，眼眶又红了：“道长，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李肖阳摆了摆手：“别老说恩人不恩人的。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王氏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肖阳破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红烧肉、清蒸鱼、香菇炖鸡、炒青菜、萝卜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八个人围坐在一起，虽然桌子是几块木板拼的，椅子是石头和树桩，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王重阳坐在李肖阳右边，林朝英坐在左边，张铁柱挨着王重阳，张老实一家坐在对面。王氏抱着张念安，小姑娘在母亲怀里睡得很香，小脸上还带着笑。
“来，吃饭！”李肖阳举起酒碗，“今天是咱们全真派第一次聚餐，以后人越来越多，饭桌越来越大！”
王重阳举起茶碗：“师祖，弟子敬您！”
林朝英举起她的糖水碗：“我也敬师祖！”
张铁柱犹豫了一下，也举起茶碗：“师祖，弟子……弟子也敬您！”
张老实和王氏也举起碗，一家人其乐融融。
李肖阳喝了一口酒，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这座破庙虽然破，但比他在现代的那个出租屋，温暖了一万倍。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破庙的屋檐上，洒在菜地里，洒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此心安处是吾乡。
虽然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但此时此刻，他的心安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