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火签传得比风快。
午后刚过，关马铺北门外便聚了二十几个边军。有人披甲不齐，有人连马都没牵，只拎着枪杆和旧刀，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青色。他们说军马场贴了火签，辽商在草里下毒，要先封辽商馆，再把商队里的辽人押出来问。
姚青挡在门口，嗓子发硬：“提刑司还未定案。”
带头的旗头姓陆，身量不高，肩膀却宽。他把火签举到姚青面前：“军马死了，人也死了。你关马铺拖着不查，是怕谁？”
王槐在门缝里看见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许砚站在姚青身后，先看火签。竹片一道孔，红蜡新压，字却写得急，墨在“辽商”二字上洇开。军中急签常用炭笔，遇雨不散；这张用的是铺中墨。写签的人不是临阵传令，而是坐在桌前仿急。
“火签给我。”许砚道。
陆旗头扯了扯嘴角：“你一个书吏，敢收军签？”
郭震往前半步：“他不敢，我敢。”
刀柄一响，门口的兵也跟着动。燕九娘从廊柱后走出，断缰铜铃在袖中轻轻一响。她没拔刀，只站在能看见所有枪尖的位置。
方临这时抱着案纸出来。他脸色还白，声音却稳：“告示已写清，狼神祭血粉为疑栽置，三语路引不合，骨笛送药，白桦沟带回鹿角印。若今日只抓辽商，谁来解释关马铺小印？”
人群里一阵骚动。
陆旗头看向方临：“官纸谁都能写。”
庞差人从旁边挤出来，把昨夜那张三问答告示举起：“这是我守的纸。我昨夜差点写错，今日不让人再写错。”
一个边军喊：“告示能救死马？”
温晏端着瓷盘出来，把红芯草籽剖面举到火下：“不能。可它能告诉你，马不是吃辽棚羊汤死的，人也不是因辽话死的。草籽若从你军草里查出，我也照写军草。”
那兵张了张嘴，没再喊。旁边几个人盯着瓷片里的暗红，枪杆慢慢低了半寸。药碗、草籽、告示，比争吵更硬。
这话说得不漂亮，却把几个铺兵的头抬了起来。王槐也扶着门框出来，颤着手指向陆旗头：“借印的是他。”
陆旗头脸色不变：“你怕罪，攀我？”
“你说辽商下药，军草误了要杀头。”王槐声音抖得厉害，“你还问哪辆运尸车夜里不查。”
边军中有人转头看陆旗头。军马死是大事，可若牵到运尸车和假火签，便不是抓几个辽商能交差。
陆旗头把火签往怀里一收：“乱兵心者，拿下。”
他身后两人抬枪要进门。郭震正要出手，许砚先把白桦沟木牌举起。木牌背面鹿角印清清楚楚，与陆旗头火签上的蜡印同形。温晏又端出草籽瓷盘，红芯苦马牙被盐泡开的暗斑还在。
“毒物来自鹿角柜。”许砚道，“三筛为人用。若陆旗头要抓辽商，先把这枚鹿角印讲清。”
陆旗头扫了一眼木牌，眼里有一瞬冷意。
阿梨在辽棚后缩着，手指攥住井绳。她听不全汉话，却听懂“辽商”二字被人一遍遍扔出来。辽妇把她的手掰开，掌心已经被麻绳磨红。阿梨咬着唇，把那只红手藏进袖里，没让旁人看见她怕。
燕九娘看见，眼神沉了一点。
“鹿角印多了。”他说，“拿个木牌便定军中人，荒唐。”
“没定你。”许砚把木牌放下，“只问你火签哪里来。”
陆旗头不答，反而抬手。北门外有两名兵绕向辽商停歇的棚子。辽妇抱着阿梨站在棚边，脸色发白。阿梨看见兵来，下意识去摸井绳红线，摸了个空。
燕九娘动了。
她从廊柱一侧掠下，靴底点过石槽，先一步拦在辽棚前。没拔刀，只把断缰铜铃抛到棚门木钩上。铜铃一响，棚里商队马匹齐齐抬头，缰绳绷住，两个绕过去的兵被惊马挡住脚。
“这里有验线。”燕九娘用胡语喝了一句，又用汉话补，“谁越白灰线，先踏证。”
陆旗头眼神更冷。
姚青趁这一息让差役把辽棚外白灰重撒。庞差人把告示钉到棚柱上，钉得太用力，木屑飞到脸上。他没擦，只把钉帽又敲了一下。
方临则在案纸上添：陆旗头持假火签欲押辽商，王槐指认为借印人，尚待军马场核名。
“尚待？”陆旗头笑了，“你们还想待多久？”
他手腕一翻，火签在指间折成两段。红蜡碎开，掉进泥里。郭震伸手去抢，只抢到一半竹片。另一半被陆旗头踩进泥水，靴跟一拧，字面糊成黑。
许砚没有追火签，先让温晏护住红蜡碎屑。证能碎，碎屑也能验。陆旗头见他不乱，嘴角的笑淡了。
这时北门外又来一骑，马上人递来军马场回札。姚青拆开，脸色缓了一点：军马场无陆押，冻伤营亦未出午后火签。
人群一下炸开。
陆旗头不再争。他后退半步，像被众人目光逼退，又像自己挑好了退路。郭震想扣人，两个披甲兵横身一拦。真动起来，北门外就要见血。
许砚看见陆旗头左袖口有一抹甜腥药渍。药渍旁，还有一条极细的刀鞘磨痕，短而直，不像长刀。
陆旗头离开前，低声道：“许书吏，边地死人多，别每一具都当人看。”
许砚没接他的话，只让方临写下原句。
傍晚，辽棚未封，人也未押。阿梨把井绳红线重新系好，辽妇给庞差人递了一碗热水。庞差人捧着碗，手背上全是钉告示时划出的木刺。
温晏从泥里挑出红蜡碎屑，发现其中一片背面粘着半缕黑毛。
黑毛短硬，带甜腥药味。
方临把它压进“假火签”格旁，纸角还沾着碎蜡。
庞差人把钉告示的小锤放到案边，锤头也沾了红蜡。他问这要不要擦。方临摇头，把锤头另包一角，写：守告示所用，蜡屑相粘。庞差人这才松手，掌心被锤柄磨出两道血印。
血印和碎蜡隔着油纸相贴，压在告示副本旁边。
锤头木刺另封一角。